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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解语》

《解语》 (第1/2页)
  
  建安十七年冬,洛阳城外大雪封山。
  
  沈渔坐在草庐前的石阶上,看着漫天飞雪落在掌心里,一片,两片,三片。每一片雪花落下的声音都不一样。有的像叹息,有的像低语,有的像女子在深闺里拨断的琴弦。
  
  他能听见万物之声。
  
  这个秘密他从不敢对人说起。三岁那年,他第一次听见花开的声音,那是一株野芍药在清晨绽放时发出的轻响,像是婴儿的第一声啼哭。五岁时,他听见老槐树根须在地下蔓延的沙沙声,那声音苍老而疲惫,仿佛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在咳嗽。七岁那年中秋夜,他听见月亮在云层后面转动的声音,低沉,悠远,像是千年古钟被敲响后的余韵。
  
  父亲说他是中了邪,请了道士来做法。道士泼了他一身符水,他浑身发烫烧了三天三夜,醒来后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变了。原本清晰可辨的花开叶落变成了刺耳的嗡鸣,连母亲说话的声音都像钝刀刮过铁锅。他捂着头在地上打滚,直到母亲把他抱在怀里,轻轻哼起那首童谣。
  
  “小渔儿,乖,娘在这儿。”
  
  母亲的歌声像一汪清泉,涤荡了他耳中所有的杂音。从那以后,他学会了分辨。他不再试图去听所有声音,而是学会在万千声响中寻找那些真正值得倾听的。
  
  十岁那年春天,他第一次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  
 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吹着竹笛,旋律断断续续,若有若无。他循着声音找去,穿过村口的桃林,越过溪上的石桥,一直走到后山的悬崖边。声音就是从崖下传来的,但他探头往下看,只有缭绕的云雾和呼啸的山风。
  
  “你是谁?”他对着崖下喊。
  
  声音停了。过了很久,久到他以为那只是自己的幻觉,一个声音从崖底传来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:“你听得见我?”
  
 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,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别的“怪物”。
  
  后来他才知道,那个声音的主人叫谢晚棠,住在崖底的一个山洞里。她和他一样,能听见常人听不见的声音,但她听到的不是万物之声,而是人心。每个人的心跳在她耳中都是一首曲子,喜怒哀乐,善恶忠奸,全都清清楚楚地写在那些旋律里。
  
  “人心是最难听的曲子。”谢晚棠坐在洞口,手里捧着一朵不知名的小花,“全是杂音,没有一首干净的。”
  
  沈渔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,忽然觉得她像一朵开在阴影里的花,美丽而脆弱。
  
  “那你听听我的心跳。”他说。
  
  谢晚棠抬起头看着他,那双眼睛像是被月光洗过的湖水,清澈见底。她听了很久,久到沈渔以为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话。
  
  “你的心跳,”她终于开口,“像雪落的声音。”
  
  那是沈渔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话。
  
  此后的七年里,他们常常在山崖上下见面。他给她讲万物之声,春天的笋破土而出时的脆响,夏天的蝉蜕壳时的撕裂声,秋天的落叶坠地时的呜咽,冬天的冰河开裂时的轰鸣。她给他讲人心之曲,有人心似战鼓,有人心如古筝,有人心若琵琶,有人心若羌笛。
  
  “那最厉害的乐器是什么?”沈渔问。
  
  “琴。”谢晚棠说,“真正的琴,能弹出天地万物的声音。”
  
  “那你会弹吗?”
  
  谢晚棠没有回答,只是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,眼神里有一种沈渔看不懂的东西。
  
  建安十三年,曹操南下征讨荆州,战火燃遍中原。沈渔所在的村子也没能幸免,乱兵过境,十室九空。他侥幸逃得一命,却在废墟中找到了母亲冰冷的尸体。
  
  他跪在母亲的遗体前,第一次发现世界如此安静。没有风声,没有鸟鸣,没有花开叶落的声音。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,只剩下他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,一下,一下,像是在敲打着什么。
  
  “小渔儿。”
  
 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。他回头,看见谢晚棠站在夕阳里,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人。
  
  “跟我走。”她说。
  
  沈渔跟着她走了。
  
  他们一路南行,躲避战火,穿过荒芜的田野和废弃的城池。路上他们遇见很多人,有逃难的百姓,有溃败的士兵,有趁火打劫的盗匪,也有装神弄鬼的方士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,每个人的心都在唱着不同的歌。
  
  谢晚棠教他辨认这些曲子。那些激昂的,往往是恐惧;那些悲凉的,往往是贪婪;那些慷慨的,往往是虚伪;那些温柔的,往往是杀机。
  
  “人心比万物复杂得多。”谢晚棠说,“万物之声虽然繁多,但每一种都有其规律。春风是温柔的,夏雨是暴躁的,秋霜是肃杀的,冬雪是寂静的。但人心不同,一个人可以在同一刻既温柔又暴躁,既肃杀又寂静。”
  
  “那你呢?”沈渔问,“你的心是什么曲子?”
  
  谢晚棠沉默了。那天晚上,他们借宿在一座破庙里,月光从残破的屋顶漏下来,照在她的脸上。沈渔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,像是星星,又像是泪光。
  
  “我的心里有一首曲子,”她轻声说,“但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。”
  
  建安十五年春,他们到达许都。
  
  许都是曹操的都城,繁华喧嚣,车水马龙。沈渔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人,这么多的声音。街市上的叫卖声,酒楼里的歌舞声,达官贵人的车马声,乞丐的乞讨声,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曲宏大而混乱的交响。
  
  谢晚棠拉着他的手,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,来到一座朱门大院前。门上挂着一块匾额,上书三个大字:解语阁。
  
  “这里是我的家。”谢晚棠说。
  
  解语阁是一座三进的院落,亭台楼阁,假山水榭,处处透着雅致。但最让沈渔惊讶的是这里的客人,每一个都是衣冠楚楚的贵人,有朝廷的大臣,有世家的公子,有知名的文人,有富甲一方的商人。
  
  他们都是来找谢晚棠的。
  
  谢晚棠有一个秘密。她能听出人心中的秘密,然后用琴声把它们说出来。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欲望,那些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念头,都会在她的琴声中无所遁形。
  
  “谢姑娘,我心里的那个人,她究竟在想什么?”
  
  “谢姑娘,我这次科举能否高中?”
  
  “谢姑娘,主公对我可有猜忌?”
  
  谢晚棠端坐在屏风后面,抚琴而答。她的琴声时而如高山流水,时而如金戈铁马,时而如泣如诉,时而如癫如狂。每一个来求问的人,听完琴声后要么恍然大悟,要么面色惨白,要么痛哭流涕,要么仰天长笑。
  
  沈渔站在屏风后面,看着这一切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说过的一句话:知道得太多的人,往往活得不快乐。
  
  “你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他们?”有一天夜里,沈渔问谢晚棠。
  
  “因为他们想知道。”谢晚棠坐在窗前,望着天上的月亮,“人就是这样,越是不知道的事情就越想知道,越是不敢面对的事情就越想确认。”
  
  “可是知道了又能怎样?该来的还是会来,不该来的也不会因为知道就改变。”
  
  谢晚棠转过头看着他,月光照在她的脸上,她的笑容有些苦涩:“你说得对。可是沈渔,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有些人来找我,并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,而是想要一个理由,一个让他们可以心安理得去做某件事的理由。”
  
  沈渔愣住了。
  
  “比如今天来的那位王大人,”谢晚棠继续说,“他来问我主公是否信任他。其实他心里很清楚,主公对他已有猜忌。他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借口,一个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去投靠别人的借口。”
  
  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告诉他?”
  
  “因为我不能撒谎。”谢晚棠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阵风,“我的琴声不会说谎,就像你的耳朵不会骗你一样。这是我们与生俱来的诅咒。”
  
  建安十六年秋天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解语阁。
  
  那人穿着普通的青布衣衫,面容清癯,目光深邃,看起来像个落魄的书生。但他的心跳声在谢晚棠听来,却像是千军万马的奔腾。
  
  “在下荀彧,字文若。”那人拱手行礼,“听闻谢姑娘琴技通神,特来请教。”
  
  谢晚棠的手指微微一颤。荀彧,曹操的首席谋士,被称作“王佐之才”的人物。他来做什么?
  
  “荀先生想问什么?”谢晚棠强作镇定。
  
  荀彧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在厅中踱了几步,最后停在墙上挂着的一幅字前。那幅字上写着两句诗:
  
  “入春解作千般语,拂曙能先百鸟啼。”
  
  “这是谁写的?”荀彧问。
  
  “是……”谢晚棠犹豫了一下,“是我的一位故人。”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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