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上任·左参议 (第2/2页)
谁碰谁死!
林默连磕巴都没打一个。
“下官领命。”
周全看他这么上道,心里也松了口气。
“来人!”
周全冲着旁边的差役挥了挥手。
“带林大人去西跨院的那间值房,再派两个机灵点的书办过去伺候。”
西跨院。
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。
一股呛人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墙角挂着比巴掌还大的蜘蛛网,宽大的书案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。
窗户纸破了几个洞,北风呼呼地往里灌。
跟在后面的两个年轻书办缩着脖子,偷偷拿眼角打量这位曾经的户部尚书。
他们以为这位落魄的大佬肯定会大发雷霆,甚至砸桌子骂娘。
然而。
林默只是把手里的包袱往桌上随意一扔。
“去。”
林默指了指墙角的扫帚。
“打盆水,把桌子擦了,地扫了。”
“再弄个炭盆来,本官这腿受不得寒。”
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火气。
两个书办愣了一下,赶紧手忙脚乱地去干活。
半个时辰后。
屋子勉强有了点人样。
炭盆里的劣质木炭发出劈啪的声响,冒着呛人的黑烟。
“把北平近三年的军屯账目,还有秋粮的入库单子,全给本官搬过来。”
林默坐在那把有些摇晃的椅子上,吩咐道。
不一会儿。
半人高的账册堆满了书案。
林默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。
只看了一眼。
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。
太糙了!
这帮北平的贪官污吏,做假账的手法简直糙得令人发指!
军屯的粮食损耗,竟然敢明目张胆地报到四成!
发给底层卫所的军饷,在布政使司过了一道手,火耗生生扣了三成!
甚至连修缮兵器库的生铁,账面上全按精钢的价格走的,仓库里堆的估计全是废铜烂铁!
这要是搁在金陵的户部。
这种账本交上去,林默能直接把底下那些司官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!
两个书办站在旁边,紧张地咽着唾沫。
“林……林大人?”
一个书办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林默没有掀桌子,也没有拍案而起。
他只是慢悠悠地从自己的包袱底翻出了一本空白的线装网格本。
这是他从金陵带出来的习惯。
他提起毛笔。
开始一笔一笔地,将那些烂账里的漏洞、吃空饷的蛀虫名字、亏空的具体数额,精准地剥离出来。
全部密密麻麻地填进网格里。
没有声张。
没有去质问任何人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。
林默活得像个透明人。
他每天天亮准时穿着那身青袍来衙门点卯,缩在西跨院的破屋子里翻账本。
到了点,准时下班。
这让一直提心吊胆的周布政使,彻底放下了心来。
他就怕这位林大人,不甘心,搞出什么幺蛾子。
但每天傍晚,当林默走出衙门大门的那一刻。
街角那棵光秃秃的老柳树下,总是停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记、却异常宽大舒适的黑漆马车。
林默面无表情地钻进车厢。
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向燕王府的后门。
这种双面人的生活,林默过得游刃有余。
白天,他是布政使司里受气背锅的窝囊左参议。
晚上,他是燕王府书房里,和朱棣、道衍和尚对面而坐的座上宾。
周全其实撞见过两次那辆马车。
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,权当自己是个瞎子。
神仙打架,他这种凡人,连围观的资格都没有。
夜深人静。
苏婉宁已经睡熟了。
林默披着衣服,独自坐在外间的书案前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暗账。
油灯的光晕打在纸页上。
上面密密麻麻的,全是他这段时间在布政使司里挖出来的绝密数据。
林默的手指顺着那些数字缓缓往下滑。
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。
北平府各大粮仓里实际能调动的陈粮,只够燕山三卫吃三个月。
但如果把通州那边被贪墨的秋粮缺口强行压榨出来,能多撑两个月。
布政使司账面上亏空的几十万两军饷,其实全在北平几个豪族和将领的私库里。
只要朱棣举起反旗,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,这笔钱瞬间就能变成造反的初始资金。
军械、战马、草料……
这本账册上没有写一句谋逆的话。
但这本账册上的每一个数字,都在为一场席卷天下的大战,铺设最坚实的后勤基石。
“朱老四啊。”
林默看着账本,无声地笑了。
“这仗怎么打,那是你和道衍的事。”
“但这打仗的本钱,老子已经替你算明白了。”
林默合上账册。
重新贴身塞回里衣的夹层。
“呼……”
一口气吹灭了桌上的油灯。
黑暗,彻底笼罩了这间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