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二章 乡关渐近,蝼蚁拦路 (第1/2页)
夜色如纱,覆尽千里官道。
沈彻弃了大路,择沿山道慢行。白日里尚且温热的晚风,入夜后浸着凉意,丝丝缕缕吹透单薄的素布衣衫,拂过身上未愈的伤口,带来细密绵长的痛感。
他一路独行,步履不疾不徐,刻意放缓了节奏。
北疆数年,他早已习惯枕戈待旦、昼夜紧绷,习惯了刀光映夜、战马嘶鸣,从未有过这般松弛闲暇的时刻。不必值守边关,不必思虑战局,不必牵挂万民安危,只需随心而行,随晚风归乡。
天边残月孤悬,星光细碎洒落,铺在蜿蜒山道上,清辉浅浅,温柔安宁。
沈彻抬手按压胸口崩裂的旧伤,稍稍敛气调息。三司大堂一场对峙,耗尽了他本就虚弱的气力,再加上千里奔波、日夜兼程,肉身早已濒临极限,只是心底那股坦荡韧劲,一直撑着他不曾倒下。
如今冤屈洗尽,重担卸下,紧绷数年的心弦骤然松弛,浑身的疲惫与酸痛便如潮水般翻涌而来,四肢百骸皆是酸软无力。
抬眼望去,前方山坳间隐约透出点点灯火,炊烟未歇,隐约有村落犬吠之声遥遥传来,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。
那是一处依山而建的山野村落,名唤青溪村,距离他的故乡县域已不足百里。
行至此处,已然踏入故土地界。
沈彻心底微松,眉眼间染上几分久违的柔和。
年少离乡,远赴北疆浴血,数载光阴倏忽而过。他曾无数次在边关寒夜、沙场尸山之中念想故土,盼得一日卸甲归田,安守平凡,如今终于得偿所愿。
“今夜便在此落脚休整。”
他低声自语,不再强行赶路,顺着山道缓步朝着村落走去。
村落静谧,青石铺路,木屋错落排布,院前篱笆丛生,种着寻常果蔬花草。晚风裹挟着草木清香与农家烟火气息,冲淡了他一身数年不散的沙场血腥与朝堂冷寒。
只是夜深人静,村民大多早已歇息,街巷寂寥,唯有村口一间简陋的乡野驿站还亮着灯火,是专供往来行脚客商、赶路旅人落脚的地方。
沈彻缓步走近,驿站木门虚掩,屋内灯火摇曳,隐约传出伙计闲谈的话语。
他轻轻推门而入,风尘满身,面色苍白,素布衣衫洗得发白,看着与寻常落魄旅人别无二致。无人知晓,这看似平凡的少年,便是那威震北疆、一战定国、刚刚洗雪漫天冤屈的少年将军。
驿站伙计抬眼扫了他一眼,神色淡漠,没什么热忱,只是随口开口:“住店?通铺一晚五文钱,热水另算。”
山野驿站,简陋粗鄙,待客向来随意,从不问身份来路,只认银钱交易。
沈彻微微颔首,声音轻缓:“一间僻静小屋,热水即可。”
“僻静小屋?”伙计撇了撇嘴,态度敷衍,“小房已满,只剩大通铺,凑合一晚得了,山里夜里风大,能遮风避雨就不错了。”
沈彻并无挑剔,他沙场露宿、荒野卧雪皆是常事,区区通铺,早已不足挂齿:“无妨。”
他取出碎银递出,正要办妥落脚手续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、喧哗声,打破了村落的静谧。
数匹高头大马疾驰而至,停在驿站门口,马蹄踏碎青石夜色,甲叶碰撞、人声嘈杂,带着一股蛮横霸道的气势,瞬间压过了乡野的安宁。
七八名身着差役服饰、腰佩刀棍的汉子翻身下马,簇拥着一名锦衣肥硕的中年男子,大步踏入驿站。
男子面色倨傲,眉眼蛮横,一身绸缎锦衣与这简陋破败的乡野驿站格格不入,周身带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。
是本县县令的小舅子,赵奎。平日里仗着姐夫的权势,在乡野地界横行霸道、欺压乡民、跋扈一方,是远近闻名的地头蛇。
自打首辅密信传入本县,重金嘱托地方官吏暗中拿捏、刁难归乡的沈彻,县令便第一时间心领神会。
沈彻虽有帝王亲赐忠名、无罪归乡,可终究没了官职、没了兵权,只是一介布衣归民。在朝堂高层眼中他是有功忠良,在偏远县域地头蛇眼中,却是无根无凭、可随意拿捏的落魄之人。
县令身居官位,不便亲自出面招惹非议,便暗中授意小舅子赵奎,沿途盯守,但凡遇见过路孤身少年、疑似沈彻之人,便刻意刁难、肆意折辱,日日滋扰,绝不给他半分安宁。
他们不敢害命、不敢定罪,却敢磨人、恼人、困人。
正是张临渊布下的细碎诛心之局,无声无息,却缠人入骨。
赵奎一进门,目光便肆意扫过全场,最终牢牢定格在身形单薄、面色苍白的沈彻身上。
他早已收到画像,一眼便认出,这便是朝堂大佬忌惮、特意吩咐要“好生照看”的归乡罪将——沈彻。
只是在他眼中,无所谓忠良,无所谓战功。
落难的凤凰不如鸡,卸甲的将军不如布衣。
如今的沈彻,无官无职、无权无势,孤身一人流落乡野,便是他可以肆意拿捏、肆意折辱的对象。
赵奎眼底闪过一抹阴鸷的笑意,面上却故作蛮横,对着伙计厉声呵斥:“店家!清店!”
“今夜我等要在此歇息饮酒,闲杂人等,一律赶出去!”
伙计闻言浑身一僵,不敢有半分违抗,连忙堆起笑脸躬身附和,转头看向沈彻时,却瞬间换上冷漠神色,上前抬手便要驱赶:“这位客官,对不住了,本店今日被包下了,你另寻别处落脚吧。”
沈彻站在原地,未曾动弹分毫。
他静静看着眼前这群蛮横跋扈的人,眼底不起波澜,只有淡淡的通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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