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章 伯远请辞,三杰终聚 (第2/2页)
“我……愧为状元。”
他转过身,向贡院大门走去。
有风穿过梁柱。
他仿佛看见,三个年轻人坐在那里。
一个滔滔不绝,傲视众生。一个插科打诨,神情滑稽。一个默默听着,偶尔说一两句。
现在他才知道,那才是他此生,最快乐的日子。
“这次见完后,就不知是何年了,以德,景圭。”
他抱拳,向着虚空,深深一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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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阴欲雨。
“伯远!”
裴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由远及近。
杨开骥转过身。
两个人影走来。
裴璋走到面前,一拳捶在他肩上,力道不轻不重。
“兄台,终于在这里找到你了。”
杨开骥无奈:“我不是托人带话,老地方见面吗?”
裴璋佯怒,手继续去捶杨开骥:“谁知道是哪个老地方?咱们仨又那么多个老地方,这还是顾兄想起来的。”
“这算是个字谜吗?最初的地方,也是最老的地方,这种老地方。”顾辰询问。
杨开骥被裴璋捶得连连晃动,嘴角却轻轻勾起。
裴璋随后质问:
“怎么,你要走了?都不提前找我们相商一下?”
裴璋的语气略带责备,可眼睛里满是不舍。
顾辰则叹了口气。
前世,杨开骥没有走。
前世,他在御史台写了一辈子折子,参了一辈子人。
那时候的杨伯远,至死都是那个心怀宏愿的状元郎,纵然知道自身壮志难酬,但也初心不改。
这一世,他认清了自己。
可认清的代价,或许太重了。
顾辰也说不清,这对他来说是好是坏。
杨开骥低下头,这与十多年前初见时的傲岸模样相差甚远:“我……我也是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说。”
裴璋有些怅然:“得了得了,别站着了。走,去当年那个馆子,喝一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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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是那条街,还是那家小馆子。
十八年前,他们曾在这里等待放榜。
三人坐下。
木桌还是那么油腻,长凳也依旧那么歪斜,连墙上贴的那张褪色的酒幌子大概都没换过。
掌柜倒是换了人,当年的老掌柜估计颐养天年去了,如今是他儿子在操持。
年轻的店小二不认识他们,只看衣物,当是三个光临小店的贵人。
他们上了三碟小菜、一壶浊酒,便退到后厨去了。
“有意思,居然是当年一样的三道菜。”
裴璋提起酒壶,给三个人都斟满。
“还记得不?”他端起酒杯,“当年咱们坐的就是这张桌子。我说这酒劣,非要让店家换一壶好的。”
杨开骥端起酒杯,看着杯中浊酒,想起当年。
那时候裴璋嫌酒劣,他数落裴璋世家大族出身就是会挑三拣四。
顾辰坐在对面,什么都不说,只端着酒杯慢慢地喝。
一杯酒喝到凉,也没见他皱一下眉。
他对这里的印象可太深了,第一世一次,重生又是一次。
“那时候,咱们说的话,也是说了一辈子的。”裴璋举杯。
“不问出身,但问前程。”三个人齐声说出这句话,酒杯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对了,有件事拜托两位。”他取出那个他先前搂着的一个包袱。
包袱用青布包着。
“以德,景圭,这样东西,给你们。”
他打开包袱。
里面是一摞书稿,整整齐齐地叠着,用细麻绳扎着。
封面用楷书写着五个字,《崇圣诗文考》。
“这是我整理的崇圣朝以来的诗文遴选。有些是我自己的,有些是当今天下诸多才子的,还有一些是先帝朝,甚至承安、仁寿朝散逸的,甚至还有成朝、虞朝的。我一直搜罗、补全,最终完成这一本。”
他翻开书页,指给两人看。
上面是一首诗,字迹工整,批注密密麻麻。
“每篇我都写了批注。用了什么典,引了什么经,和前人比有什么不同。还有诗人生平、写作境遇,我都一一考证。”
“有些诗是在贬谪路上写的,有些是在病中写的,有些是在万念俱灰时写的。不读这些注,后人就读不懂那些诗。”
提到诗文,他的眼睛又亮了起来,又有了一丝骄傲。
有别于年轻时的锋芒,傲视万物。
这本书,这是他此生,最引以为傲的事业。
宏愿终是幻梦,才华百无一用。
但除了这件事。
这是他这辈子唯一擅长的诗词歌赋。
他把书稿递给顾辰。
“以德,拜托你了。这本书,我想让它进国子监。”
顾辰接过书稿,低头看着封面上的五个字。
“让国子监的学生们看看,崇圣朝的状元,不是废物。”
裴璋站在旁边,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在杨开骥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。
“景圭,你哭什么?”
裴璋吸了吸鼻子,声音闷闷的:“没哭啊,这小破店窗子不好,风沙迷了眼。”
杨开骥没有揭穿他。
反而继续说:
“以德,景圭,告诉后人,有个崇圣元年的状元,他叫杨开骥。他文采第一,他写了一辈子诗文,他留下了这本书。”
顾辰开口:“伯远,放心。我们一定请名士宿儒,为此书作序作跋。让他能传天下,传后世。”
裴璋也点头道:“是啊伯远,你是崇圣元年的状元。你也永远是天下文采第一。因为你是杨开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