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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   裂痕

第十章    裂痕 (第1/2页)
  
  陆云开始忙起来了。
  
  恒通的人走后,陆震廷把海外事业部的三个项目一并交给了他。不是商量,是通知。“恒通的事既然你不想谈,那就先把该做的事做好。”他把一摞文件放在陆云桌上,厚度约等于一本字典。“这三个项目的进度都滞后了。年底之前必须全部交付。”陆云翻了翻最上面那份。是斯里兰卡的一个港口配套工程,预算超了百分之四十,工期延误了半年,合作方发来的邮件措辞已经不太客气了。中间那份是尼泊尔援建项目的收尾报告——学校已经竣工了,但验收文件还没签完。最下面那份才是恒通的项目意向书。
  
  他把三份文件摞在一起,忽然明白了父亲的用意。尼泊尔的援建项目,他可以继续做。但做到什么程度、什么时候做完,全由父亲说了算。这是一种精确的、持续的提醒——你的每一步都踩在我的棋盘上。
  
  从那天起,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,晚上十点以后回来。有时候更晚。
  
  尼玛在客房的床上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。皮鞋踩在红木地板上,每一步都比两个月前更重。不是体重增加了,是疲惫有重量。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通常她还没睡。他会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说几句话——今天开了几个会,见了什么人,斯里兰卡那边的合同又出了什么问题。然后他去洗澡。等他洗完澡出来,她已经闭上了眼睛,呼吸平稳而均匀。
  
 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。
  
  她不怪他。她知道他在为什么忙。那天在饭桌上,他当着赵家的人说了那句话。陆震廷没有发火,沈佩兰没有说重话。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惩罚。而工作量翻倍,是陆震廷给他的另一种提醒——在这个家里,你不是自由的。你的时间、精力、选择,都服务于一个比你更大的东西。
  
  但她还是一个人。
  
  白天,陆家大宅里只剩下她、阿姨,以及偶尔从书房里传出的陆震廷讲电话的声音。沈佩兰每周有三个下午要出门——茶道课、花艺课、太太们的聚会。她出门前总会经过客厅,如果尼玛在那里,她会微微点一下头。那种点头和以前不一样了——以前只是确认一件工具还在原来的位置,现在多了那么一点点重量,像在确认一个她还没有完全理解的存在。
  
  尼玛试着和阿姨聊天。阿姨对她态度很好——比沈佩兰更自然,比陆震廷更松弛。但阿姨的话不多。她在陆家做了十几年,懂得什么该说、什么不该说。她可以告诉尼玛“今天超市的排骨特价”,但不会告诉尼玛“太太昨晚在房间里说了什么”。她可以帮尼玛把凉掉的汤热好,但不会坐下来和尼玛一起喝。
  
  尼玛在这个家里已经快三周了。三周,足够让她记住每一个房间的位置、每一件家具的触感、每一扇窗户朝向哪一方。但她仍然觉得,这栋房子不认识她。那些红木家具上的光泽,不是被她的手摸出来的。那些落地窗外的景色,不是为她打开的。那些走廊里的脚步声,不是朝她走来的。
  
  她把自己的时间织进毯子里。
  
  每天早晨做完一百零八颗念珠的功课之后,她就拿出那个从加德满都带来的布袋,把梭子和毛线摆好,开始织。那条在博卡拉就开始织的毯子已经快完工了——蓝白相间的几何图案,角落里织着一朵小小的雪莲。这条毯子和她送给沈佩兰那条是一对,但颜色更素,图案更简。她不打算送人。她想把它放在她和陆云以后住的地方——不管那个地方在哪里。
  
  织到第十行的时候,她会停下来咳几声。那种带着杂音的咳嗽,在这间安静得过分的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。从重庆的湿冷进来以后,她咳得更频繁了。药在吃——陆云每天晚上都会检查她的药瓶,看着她把药片吞下去才去洗澡——但药只能让杂音轻一些,不能让杂音消失。她咳完之后掩住嘴,等呼吸平稳了,再继续织。
  
  织到第二十行的时候,她会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窗外的景色她已经看了无数遍了——那片草坪、那几棵盆景松、那座假山、那条鹅卵石小径。春天的迹象已经开始出现了。盆景松冒出了嫩绿的芽尖,草坪不再是一片枯黄,假山旁边的郁金香开了,红色的花瓣从紧闭的花苞里挣脱出来,边缘还带着清晨的露水。但她还是会想起另一个春天——洛萨节的那个春天。经幡在蓝天下猎猎作响,柏枝在火塘里噼啪燃烧,村里的孩子们在雪地上追逐,阿妈把糌粑捏成小团放在她手心。
  
  她低下头,把梭子穿进下一根线。
  
  下午,沈佩兰照例出门了。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杂志,封面印着一个穿着旗袍的女明星。陆震廷在公司,书房的门关着,里面没有灯光——连电话声都没有。整栋房子只剩下她和阿姨。
  
  她忽然站起来,把毯子放在一边。她需要出去走走。
  
  她穿上那件红色藏袍。虽然重庆的春天已经不那么冷了,但她还是习惯穿着它。它是她唯一一件不是在这里买的、不是陆家人给她的衣服。袖口已经有些磨损了,下摆沾过加德满都的尘土、博卡拉的湖水、郎当山谷的雪。它是一件衣服,也是她随身携带的故乡。
  
  她走到玄关,换上了那双从加德满都带来的布鞋。鞋底已经磨薄了,踩在陆家锃亮的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。她推开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,走了出去。
  
  别墅区的街道很安静。没有行人,偶尔有一辆车驶过,轮胎在柏油路上发出低沉的摩擦声。黄桷树开始发芽了,嫩绿的叶片从光秃的枝丫上冒出来,在午后的阳光中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。她沿着人行道一直走,路过那个幼儿园——孩子们在午睡,窗户关着,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只花猫蹲在滑梯顶上打盹。路过那家便利店——自动售货机还在闪着蓝色的光,门口多了一盆塑料花,花瓣上落了一层灰。路过那个小公园——上次来的时候池塘是干的,现在灌了半池水,水面上飘着几片枯叶,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喂麻雀。
  
  她走过了这些地方。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  
 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她只是不想停下来。停下来就要回去。回去就是那间客房,那张床,那扇落地窗。织毯子,等天黑。天黑了,等陆云回来。陆云回来了,等第二天。第二天,再把这一切重复一遍。
  
  她走到了一条不认识的街道上。
  
  这条街比别墅区那边更窄、更旧。两旁的梧桐树比黄桷树更高,枝条在头顶交叉,形成了一个灰绿色的拱廊。街上有一排小店铺——面馆、水果摊、理发店、彩票站。面馆门口支着一口大锅,白色的蒸汽从锅沿涌出来,带着花椒和辣椒的香气,一个光膀子的***在锅边下面,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水果摊上摆着橘子和苹果,摊主是一个中年女人,正低着头削菠萝,菠萝皮在她手下一圈一圈地掉进脚边的垃圾桶里。理发店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,上面印着一个发型夸张的男明星,头发染成了金色,边缘已经卷起来了。彩票站的老板坐在门口,翘着二郎腿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。
  
  这里没有保安。没有门卫。没有黄桷树被修剪成完美的球形。没有人知道她是谁。没有人用那种扫描的目光看她。
  
  她在面馆门口站了一会儿。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——“吃面吗,妹儿?”——然后又低头煮面了。他不是用那种看异类的目光看她。他只是用看一个普通路人的目光看她。他已经见过太多人了。
  
  她继续往前走。走到一个十字路口。红灯亮了,她停下来等。旁边站着一对年轻情侣,女孩挽着男孩的手臂,正在抱怨今天上班被老板骂了,男孩一边听一边笑。一个外卖骑手骑着电动车从她面前呼啸而过,后座上的保温箱晃了一下,擦着她的藏袍下摆掠过去。一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,慢慢地穿过斑马线,篮子里装着几根葱和一把青菜。
  
  绿灯亮了。那对情侣走过去了。外卖骑手已经消失在前面的拐角处。老太太也走到马路对面了。
  
  尼玛站在路边,看着红灯再次亮起,再次熄灭。她不知道该往哪边走。她忽然发现——她不认识这条路,不认识这个路口,不认识任何一个从她身边经过的人。这里没有杜巴广场的钟声,没有巴格马蒂河畔的酥油灯,没有费瓦湖的晨雾。她在这个城市已经三周了,但她对它仍然一无所知。
  
  她开始往回走。
  
  走着走着,发现自己转错了方向。她应该往右拐的,但她拐了左。两边的街道越来越陌生——没有那个幼儿园,没有那家便利店,没有那座小公园。梧桐树变成了樟树,樟树变成了她不认识的树。面馆和水果摊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卷帘门紧闭的店铺,门前的人行道上堆着装满空瓶子的编织袋。
  
  她迷路了。
  
  她站在原地,四处张望。街道很安静——不是别墅区那种被管理过的安静,而是更真实的、更空旷的安静。这里没有什么人。偶尔有一个老人从她身边走过,手里拖着一辆小推车,轮子在柏油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。她想开口问路,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。她学了中文,但她的中文是在加德满都学的,在博卡拉学的,在和陆云的对话中学的。她不认识这些街道的名字。她只知道陆家别墅区的大概方向——但连那个方向,此刻也被不断暗下来的天色搅乱了。
  
  她从口袋里掏出念珠。那颗被磨得最亮的珠子,卡在她的拇指和食指之间。她的嘴唇开始翕动。嗡嘛呢叭咪吽。不是害怕,是习惯。她已经在这个城市独自待了三周。今天是她第一次迷路。
  
  然后雨开始下了。
  
  重庆的春雨不像加德满都的雨。加德满都的雨是痛快的,来的时候雷声大作,走了就晴空万里。重庆的春雨是阴的、细的、黏的,像一张湿漉漉的网从天上罩下来。它不是一下子把你浇透,而是一点一点地渗进去——先湿了头发,再湿了领口,然后是袖子,然后是鞋。等它停了,你已经湿透了。
  
  她从面馆门口经过时,那个老板又抬头看了她一眼——“妹儿,下雨了,进来躲一哈嘛”——但她没有进去。她不认识他。她继续走。
  
 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。雨越下越大,樟树的叶子遮不住雨,雨从叶缝里漏下来,打在她的头发上,打在她的藏袍上。路上的行人纷纷撑开了伞,有的跑进了旁边的店铺。一个撑着黑伞的中年男人匆匆走过,肩膀撞了一下她的肩膀。他没有停下来,甚至没有回头。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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