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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 同窗

第十三章 同窗 (第2/2页)
  
  刘群安的表情顿了一下。他想了想,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,眼睛看着窗外。操场上有人在骑马,灰白色的老马慢悠悠地走着,马背上的人被太阳晒得眯起了眼睛。
  
  “说实话,我还没想好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轻了些,“我以前觉得,毕业了帮我爹看铺子就行了。可是我爹不让——他说看铺子没出息,让我考学。考什么学,以后做什么,他也没说清楚,我自己更没想明白。”
  
  他转回头,看着赵孟林,眼神里有一丝迷茫,也有一丝期待。“子正,你想好了吗?”
  
  “从军。”赵孟林没有犹豫,“考上都骑兵学院,然后进飞骑军。”
  
  刘群安看了他一眼,沉默了一小会儿,然后“嗯”了一声。那一声“嗯”里,有佩服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——羡慕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。
  
  “你呢?”赵孟林又问了一次,“你自己想做什么?不是帮你爹看铺子那种。”
  
  刘群安摇了摇头,从笔架上拿起一支毛笔,在手指间转了几圈。“真没想好。不过你放心,我肯定能找到点事做的。总不能真的一辈子卖粮食吧。”他笑了笑,笑容里没有焦虑,只是坦然地承认自己还在找。
  
  赵孟林没有再问。他知道,有些事情急不得。
  
  从那以后,赵孟林开始有意无意地帮刘群安补课。算学上他教他简便算法——不是直接给答案,而是一步一步拆给他看,告诉他为什么要这样算。律法上教他归纳记忆,把那些杂乱的条文编成口诀,“田产契税户律第三章,婚姻继承户律第四章”,朗朗上口,好记。经史上……经史他也帮不上太多,只能把自己记得住的几篇重点指给他——“圣祖训诫篇三,文帝治河策,景帝征西域诏”,这几篇考试必考,你背熟就行。
  
  刘群安脑子其实不笨,只是以前没有找对方法。以前他背书是死背,背完了第二天就忘。律法条文在他看来就是一堆字,没有逻辑,没有结构。赵孟林帮他把结构理出来——为什么这条在第三章,为什么那条在第四章,每一条背后的逻辑是什么。刘群安听懂了结构,再背条文就轻松多了。
  
  在赵孟林的指点下,他的成绩渐渐有了起色。第一次小测,他从及格线跳到了乙等;第二次小测,算学居然考了个甲等。发榜那天,刘群安挤在人群里找到自己的名字,回头冲赵孟林咧嘴笑,那张圆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喜色。
  
  “子正,你真是我的贵人!”刘群安激动得差点在教室里跳起来,被周先生瞪了一眼才压下声音,但整个人像踩了弹簧一样,坐都坐不住。
  
  “你自己学的,跟我没关系。”赵孟林说,但嘴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。
  
  “不不不,是你教我的方法好。以前我看课本像看天书,现在至少知道哪章哪节在说什么了。这能跟你没关系?”刘群安认真地摇头,“我得跟我爹说,让他好好谢谢你。”
  
  赵孟林笑了笑,没当回事。他帮刘群安,不是为了让人谢他。只是因为刘群安值得帮——那个在雨天把伞偏过来、自己淋湿半边肩膀的人,值得帮。
  
  刘群安的成绩连续几次都稳在乙等以上,算学更是稳定在甲等下到甲等中之间。他父亲刘德茂在粮行的账房里看着儿子带回来的成绩单,果然坐不住了。
  
  一天午休,刘群安神秘兮兮地凑过来,脸上的表情像是藏了什么大秘密。“子正,我爹想见见你。”
  
  “见我?为什么?”
  
  “他说你帮了我这么多,想当面谢谢你。”刘群安挠挠头,后脑勺上翘着一撮睡乱了的头发,“我爹这个人,最重礼数。他觉得你帮我提高了成绩,这是人情,得还。我说你不在乎这个,他说在不在乎是你的事,还不还是他的事。”
  
  赵孟林想了想。刘群安是他在这所学校里最亲近的人,也是唯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。见见他的家人也没什么不好。况且,他对刘德茂也有一丝好奇——一个从武烈侯旁支跌落到开粮行的商人,是怎么教育出刘群安这样心性纯良的孩子的?
  
  “行。什么时候?”
  
  “这周末,如果你有空的话。我父亲在城里的粮行,中午可以一起吃顿饭。我让厨房做红烧肉——你上次说食堂的红烧肉不够甜,我爹做的比他甜。”刘群安眉飞色舞。
  
  赵孟林想了想,周末上午跟王铣练武,下午倒是空闲。他点了点头:“我跟家里说一声,周末下午去。”
  
  “那就这么说定了!”刘群安笑了,眼睛眯成两条缝,整张脸都亮了起来,“我跟父亲说。他可高兴了,前天听我说你愿意来,专门让人把院子里的石桌擦了三遍。”
  
  晚上回到城堡,吃过晚饭,赵孟林照例去王铣的院子。
  
  今夜没有月亮,天色黑沉沉的,云层压得很低。只有院子里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,两只纸灯笼挂在廊檐下,在风中微微摇晃。风比白天大了些,吹得灯笼摇摇晃晃,地上的光斑也跟着跳来跳去,像一群无声的影子在跳舞。
  
  王铣今天没有让他练手戟,也没有让他打铁桩。老头站在院子中央,双手背在身后,背对着灯笼,脸上的皱纹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深邃。
  
  “之前教你的擒拿,是制服敌人用的。控制住就行,不一定要伤人。”王铣转过身,面对着他,目光像两把钝刀,不锋利但压得人喘不过气,“今天教你的,是杀招。战场上,你面对的不是比武的对手,是要你命的敌人。你不伤他,他就杀你。所以——”
  
 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短木刀,刀刃钝圆,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,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。
  
  “先教你一个最简单的——捅肋。”
  
  王铣走到木人桩前,左手按住桩顶,五指张开稳稳扣住,右手握刀,猛地向木人桩的侧面捅去。动作极快,快到赵孟林只看到一道灰色的残影。木刀戳在桩身上,发出“噗”的一声闷响,不是那种清脆的撞击声,而是沉闷的、钝器打实了的声音。
  
  “肋下三寸,脾脏的位置。捅进去,搅一下,对方立刻失去战斗力。不管他多壮,都撑不过三个呼吸。”王铣收回木刀,面无表情地说,“你试试。”
  
  赵孟林接过木刀,手心微潮。他学着王铣刚才的样子,左手按住木人桩顶端,右手握刀,向侧面捅去。第一下角度不对,刀尖斜斜滑开了,在桩身上划出一道浅痕。第二下力道不足,只戳出一个浅浅的凹坑。
  
  “用力。不是用手腕,是用腰。”王铣走到他身后,用手拍了拍他的腰侧,手掌宽厚有力,“腿蹬地,腰转动,力从脚底传到手。跟你打拳的时候一样——拳不是用手打,是用身体打。刀也一样。”
  
  赵孟林深吸一口气,沉下腰,脚掌抓地,身体像一张弓一样绷紧,然后猛地发力。这一次,木刀稳稳地戳进了木人桩的侧面,留下一个清晰的凹痕,深度比前两次加起来还深。他能感觉到力量从脚底一路传到刀尖的完整路径——脚蹬地、腿发力、腰转动、肩送出、手腕锁紧——五个环节,一气呵成。
  
  “再来。五十次。”
  
  赵孟林没有抱怨,一下一下地捅。每次都在心里默念:腿蹬地,腰转动,力传到手。二十次的时候手臂开始发酸,三十次的时候木刀戳在桩上的声音变得有些拖沓,四十次的时候汗水从额头滴下来模糊了视线,他甩了甩头继续。五十次做完,手臂酸得发抖,但木人桩的侧面留下了一排整齐的凹痕,大小深浅几乎一致。
  
  王铣点了点头,走到兵器架前,依次指了指自己的身体。他又教了他几个动作——踢膝、戳喉、击太阳。每一个都是狠招,招招奔着要害去,没有半点花哨。踢膝是照着膝盖侧面踢,踹中了关节就会反向弯折;戳喉是用刀尖直刺咽喉,角度刁钻,极难格挡;击太阳是用拳或刀柄击打太阳穴,打中了立刻晕厥。王铣每教一个动作,都先在木人桩上示范一遍,然后让赵孟林照着做。错了就指出来——“手偏了”“腿抬得太高”“出击的时候肩膀不要耸”——然后让他重来。
  
  “战场上,甲厚的地方打不动。所以要打甲薄的地方,或者没有甲的地方。”王铣指着自己的身体,手指点过一个又一个位置,“腋下、喉咙、后脑、膝盖侧面、手腕。这些地方,一刀就够了。不是让你杀人,是让你在最危险的时候能活下来。”
  
  赵孟林听得后背发凉,但又涌上一股沉甸甸的清醒。这些招数虽然狠辣,但简单直接,没有半点花哨。它们不是用来比武的,是用来保命的。他想起前世拳击教练偶尔教过的那些“脏招”——夹颈、头撞、踩脚——不被规则允许,但在街头打架的时候没人跟你讲规则。战场和街头,在这一点上是相通的。
  
  “再来五十次。”王铣把木刀递给他。
  
  这一次,赵孟林练得格外认真。每捅一下,他就在心里默念:这里是脾脏,这里是喉咙,这里是膝盖。不是出于兴奋,而是出于一种更沉稳的东西——这些东西他将来可能会用到,他想把它们练好。五十次做完,木人桩上的凹痕又密了一层。
  
  “行了。”王铣接过木刀,放回架子上,“明天继续。今天学的这几招,睡前在脑子里过一遍。”
  
  赵孟林行了一礼,转身往外走。
  
  “子正。”王铣忽然叫住他。
  
  赵孟林回头。
  
  “你今天学得很快。”老头说,语气依旧平淡,但赵孟林听出了那背后的认可。王铣说“很快”,意思不是夸奖,是陈述事实。但这个事实本身,就是最高的夸奖。
  
  “先生教得好。”赵孟林说。
  
  王铣没再说话,挥了挥手。
  
  赵孟林走出院子,夜风迎面吹来,带着草木将谢未谢的清爽气息。远处寒江的水声隐隐约约,像是大地在缓慢地呼吸。他深吸一口气,觉得浑身是劲儿,胳膊虽然酸得发抖,但心里很踏实。
  
  回到房间,洗漱完毕,他躺在床上,脑子里还在回想今晚学的那些招数。捅肋、踢膝、戳喉、击太阳——四个杀招,四个要害。他把每个动作都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,从起手到发力到收刀,像在脑子里放了一段慢动作。
  
  “这些东西,前世可没人教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  
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。掌心的茧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,层层叠叠,硬得像一层壳。这只手,和前世的自己判若两人。他攥了攥拳头,觉得掌心里握着的东西,比以前沉了。
  
  窗外,寒江的水声隐隐传来,夜风轻轻吹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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