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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  围城之战(29)重器到达

第五章  围城之战(29)重器到达 (第1/2页)
  
  火化结束后,卫生兵把雄狮的骨灰收敛好。
  
  两个年轻的华裔士兵穿着卡其布军服,戴着口罩和手套,像两位正在完成某种古老仪式的祭司,他们用铁铲把还在发红的灰烬铲起,装进一个铁皮盒里,交给亨特。
  
  那个铁皮盒是标准的军用弹药盒,橄榄绿色,上面用白漆写着“12.7mmMGAMMO“,现在被征用为骨灰盒。铁盒不大,约莫一尺见方,刚好能装下一个人的骨灰。但金尼逊不是一个人——他的骨灰里混杂着瑞恩的、科洛的,三人的遗体在火焰中融为一体,像他们在生前那样,在丛林中并肩作战,在担架上相互依偎。
  
  亨特接过铁盒,双手在颤抖。
  
  那盒子很轻,轻得像一只空心的鸟笼,轻得像一位正在离去的灵魂。他低头看着盒盖上的白漆字迹——“12.7mmMGAMMO“——那是机枪弹药的标识,是死亡的工具,现在变成了死亡的容器。
  
  他的手指慢慢抚过那些字迹,然后,他把铁盒贴在胸前,抱紧,像一位正在拥抱婴儿的父亲。
  
  “雄狮,“他低声说,声音像是从深渊里飘上来的,“回家了。“
  
  但“家“在哪里?弗吉尼亚的某个小镇?西点军校的某个纪念碑?还是这片正在燃烧的、被雨水浸透的缅北红土?
  
  亨特不知道。他只是抱着铁盒,站在那里,让火焰的余温透过铁皮传到他的胸口,像一颗正在缓慢冷却的、最后的心脏。
  
  葬礼结束后不久,木然瓦单带着克钦小队专门过来辞行。
  
  他们是从棕榈林的方向走来的,像一群从阴影中浮现的幽灵。木然瓦单走在最前面,身上穿着那件标志性的、用日军军服改制的夹克,胸前挂着一串用人耳编成的“项链“——那是他的战果,他的勋章,他的诅咒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一尊被雨水冲刷过的、古老的石雕。
  
  他们将奉调回克钦游击队归建。
  
  “丘吉尔要我们回去,“木然瓦单说,用的是那种带着浓重口音的、破碎的英语,“史迪威答应的。武器,弹药,训练。现在,英国人要我们打日本人,在别的地方。“
  
  他的“丘吉尔“指的是温盖特,那个率领钦迪特部队在敌后搞破坏的英国将军。但木然瓦单不知道温盖特已经在三月的飞机失事中身亡,他只知道“英国人“要他们回去,像一群被借来的猎犬,在完成狩猎后被主人召回。
  
  大家就此别过。
  
  亨特把铁盒交给布林德暂管,然后走向木然瓦单。两位指挥官——如果克钦人的头领也能被称为“指挥官“——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,像两位正在评估彼此重量的拳击手。
  
  “谢谢,“亨特说,伸出手,“没有你们,我们走不到这里。“
  
  木然瓦单看着那只手,没有立即握住。他的目光落在亨特的脸上,落在那双被火焰映得通红的眼睛里,像一位正在阅读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文字的学者。
  
  “我们杀了日本人,“他说,声音平板,像一位正在陈述天气的播报员,“你们也杀了日本人。现在,我们走了。你们留下。“
  
  他顿了顿,目光移向那堆还在冒烟的灰烬。
  
  “火,“他说,“烧掉身体,烧不掉灵魂。日本人的灵魂,在这里。“他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,“永远。你们的,也是。“
  
  然后,他握住亨特的手。那只手粗糙、冰冷、带着枪茧和刀疤,像一块被风化过的、古老的岩石。握了一下,松开,转身离去。
  
  克钦小队跟在他身后,像一群沉默的狼,消失在棕榈林的边缘。他们的脚步声很轻,轻得像落叶落地,轻得像一位正在离去的、从未真正存在过的幽灵。
  
  亨特望着他们的背影,想起那些在丛林里并肩作战的日子——木然瓦单教他如何用缅刀割开蚂蟥,如何用草药治疗疟疾,如何在黑暗中辨别方向。那些知识,那些技能,那些沉默的、不需要语言的信任,都随着那群消失在棕榈林中的背影,变成了记忆。
  
  他转身,却看见布林德抱着铁盒,站在火焰的余烬旁。
  
  两人一时无言。
  
  送走克钦人后,麦卡蒙把亨特和麦基叫到一边去单独交谈。
  
  他们走到跑道边缘,那里有一堆被推土机铲起的碎土土堆,麦卡蒙站在土堆上,居高临下,像一位正在发表演说的政客。亨特和麦基站在下面,像两位正在等待判决的被告。
  
  杨希真和布林德远远看着。
  
  他们站在野战医院的帐篷外,距离约五十米,听不清对话的内容,但能看清每个人的姿态。麦基似乎十分激动——他的手臂在挥舞,像一位正在指挥交通的、愤怒的交警。他的脸涨得通红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,像一条条正在蠕动的蚯蚓。
  
  亨特则在劝说。
  
  他的姿态是防御性的,双手张开,掌心向下,像一位正在安抚一匹受惊的马的驯马师。他的头在摇,身体在微微前倾,像一位正在试图阻止某种即将发生的、不可挽回的灾难的、疲惫的调解人。
  
  一会,见麦基愤愤离去。
  
  他的脚步很重,军靴在泥地上踩出沉闷的声响,像一位正在逃离某种无法忍受的、恶臭的气味的行人。他的肩膀垮着,拳头攥着,像一位正在压抑某种即将爆发的、暴力的冲动的拳击手。
  
  亨特面无表情地走过来。
  
  他的脸像一张被漂洗过度的纸,灰白、透明、没有任何表情。但他的眼睛——那双被火焰映得通红的眼睛——里有某种东西在燃烧,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近乎虚无的、对世界的疲惫。
  
  布林德忙问什么情况,心情急迫,像一位正在等待某种不利诊断的、焦虑的病人家属。他抱着铁盒,手指在盒盖上敲击,发出轻微的、像心跳一样的声响。
  
  原来自梅里尔和黄春城起冲突后,中美之间产生对立情绪。
  
  那种情绪不是公开的、宣言式的敌对,而是潜流的、渗透的、像霉菌一样在空气中滋生的不信任。中国军官们认为美国人傲慢、怯懦、不负责任——孔姆的逃跑、梅里尔的指责、援军的迟到,都是证据。美国军官们认为中国人无能、混乱、不守纪律——火车站的失守、郭文轩的阵亡、黄春城的“抗命“,都是证明。
  
  麦卡蒙本就不怎么瞧得上中国军人。
  
  这位新上任的指挥官,有着典型的美国南方绅士的背景——弗吉尼亚的庄园,西点的文凭,以及某种根深蒂固的、对“有色人种“的轻视。他曾在私下里说,中国人“只会人海战术“,“不懂现代战争“,“需要美国人手把手教“。
  
  便要求劫掠者包括伤员在内,所有人都留下继续作战。
  
  “这是命令,“麦卡蒙说,声音像一块冰冷的、不可移动的岩石,“没有轮换,没有休整,没有例外。要么全部留下,要么——“
  
  他顿了顿,目光在亨特和麦基之间移动,像一位正在评估筹码的、冷酷的赌徒。
  
  “要么美军全撤下去轮休,我就成光杆司令了。“
  
  这是一个恶毒的、精心设计的陷阱。如果劫掠者留下,麦基就是光杆司令——没有自己的部队,没有指挥权,没有尊严。如果劫掠者撤走,麦卡蒙就成了光杆司令——没有美军,没有战斗力,没有存在的意义。无论哪种选择,都是失败,都是羞辱,都是不可接受的。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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