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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围城之战 (36)陡然中计

第五章 围城之战 (36)陡然中计 (第1/2页)
  
  战线前推,顾岩盛和陈果三人跟随冲锋步兵,也快速通过稻田区前来检查炮击效果。
  
 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前行,每一步都要从黏稠的泥水中拔出靴子,发出令人厌恶的吸吮声。稻田里的积水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淡褐色,漂浮着弹壳、破碎的装备和不知名的肉块。前方的枪声渐渐稀疏,但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却更加浓烈,混合着火药、血腥和某种肉体烧焦的恶臭,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、战场特有的气息。
  
  他们发现这些民房和一些地面工事虽被猛烈的炮火摧毁,但刨开砖石瓦块碎片,并没见到有被炸死的日军尸体。顾岩盛蹲在一堵断墙旁,用一根折断的木棍拨弄着瓦砾堆。砖块是红色的,典型的华侨建筑用的闽南红砖,此刻被炮火熏得焦黑,边缘锋利如刀。
  
  瓦砾下面应该压着什么东西——一具尸体、一挺机枪、或者一个弹药箱——但什么也没有,只有被压实了的泥土和几根断裂的竹筋。陈果在不远处检查另一处坍塌的屋顶,他掀开一块水泥板,下面同样是空荡荡的,只有几只受惊的老鼠窜入更深的阴影中。
  
  “怪了。“陈果直起身,眼镜片上蒙了一层水汽和烟尘的混合物,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,眉头紧锁。按照常理,如此猛烈的空袭和炮击,即使不能全歼守军,至少也该留下些尸体、伤兵,或者血迹。但这里干净得像被精心打扫过一样,只有死亡的气息,却没有死亡的实体。
  
  陈果忽然招手叫顾岩盛赶紧过来看。他的动作急促而压低,像发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。顾岩盛踩着泥水快步过去,靴子在瓦砾上打滑,差点摔倒。陈果蹲在一处看似普通的地面凹陷处,那里被一块波纹钢板半掩着,钢板边缘露出新鲜的泥土痕迹——显然是最近才移动过的。两人合力撬开,钢板发出刺耳的吱嘎声,下面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,一股阴冷的、带着霉味和人体气息的风从里面涌出来。
  
  他们一下都明白了。
  
  联军空袭、炮击时日本人全都躲进地下坑道,以钢板封堵住口子,外面再覆以瓦砾伪装。那些坑道显然经过精心设计,有足够的深度和支撑结构来抵御炮火的冲击。敌军有生力量几乎无损——那些看似被摧毁的火力点,不过是诱饵和幌子,真正的杀机藏在地下,像冬眠的蛇一样等待着猎物靠近。
  
  顾岩盛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,不是因为雨水的冰凉,而是对敌人这种冷酷算计的恐惧。他想起亨特说过的话:“日本人修工事就像鼹鼠打洞,你永远不知道他们有多少层。“此刻他才真正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。
  
  三人只好再寻找更合适的观察位置,指引后方炮兵转入纵深炮击以掩护地面部队再推进。他们沿着稻田东岸的灌木丛匍匐前进,泥水浸透了军服的每一个角落,皮肤被泡得发白起皱。顾岩盛的步话机天线在灌木丛中勾挂,他不时停下来解开,动作小心翼翼,生怕弄出太大的声响。陈果端着炮队镜,目光不断扫视前方,寻找既能观察射击场纵深、又相对隐蔽的位置。冯少成跟在最后,汤姆逊***的枪口始终指向日军阵地方向,手指搭在扳机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  
  铛!
  
  突然一声金铁交鸣,那声音尖锐而刺耳,像一把铁锤砸在铜锣上,在顾岩盛的耳膜上炸开。他头部右侧像被人用铁锤猛敲了一记,巨大的冲力将他右耳震得嗡嗡作响,一个趔趄险些摔倒。
  
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——他感到一股灼热的气流擦过脸颊,钢盔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推得歪向一边,脖子因为惯性而剧烈扭动,颈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哒声。
  
  一颗狙击子弹打在他头盔侧面,划出道凹痕弹开。那是九九式狙击步枪的7.7毫米子弹,初速每秒七百多米,足以在三百米内击穿普通钢盔。幸亏新换的M1钢盔保护——那是几天前从美军补给中领到的最新装备,盔体比老式的M1917更厚,弧度设计更能偏转弹丸——险险捡回条命。子弹在钢盔侧面留下一道深深的犁沟,裸露的金属边缘被高温烧得发蓝,像一道狰狞的伤疤。
  
  “快卧倒!“
  
  身旁反应快的陈果大喊,声音因为惊恐而变调。顾岩盛没多想,本能接管了一切,赶紧就地一滚,身体在泥水中划出一道弧线,躲到陈果藏身这边一堵破墙后。那堵墙只剩半人高,砖块松动,随时可能倒塌,但此刻却是唯一的庇护。他浑身沾满泥水,右耳仍在嗡嗡作响,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飞舞,世界变得遥远而模糊。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钢盔上的凹痕,指尖触到那道滚烫的金属伤口,心脏狂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
  
  年轻的冯少成就没那么幸运。他愣了一瞬——那一瞬在人类反应的时间尺度上不过零点几秒,但在战场上却足以决定生死。他试图扑倒,身体刚刚倾斜,一颗子弹便从侧后方射来,穿透了他的脖子。鲜血汩汩流出,不是喷射,而是那种安静的、源源不断的流淌,像一条红色的小溪汇入脚下的泥水。他的眼睛睁得很大,带着一种困惑的神情,仿佛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能更快一点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只发出一阵咯咯的血泡声,然后身体软软地向前扑倒,脸埋进泥水中,鲜血在泥水上晕开一朵越来越大的花。
  
  他们附近叼着根烟杀得兴起的第2营重机枪手张华锋辨清狙击子弹射来方向。他是个三十来岁的陕西大汉,满脸胡茬,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,像一尊从泥土中生长出来的战神。他丢到烟头——那截烟头在泥水中发出嗤的一声轻响——让副射手背扛着备弹箱给他做支架。副射手是个十七八岁的娃娃兵,瘦得像根豆芽菜,但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,将沉重的弹箱顶在背上,蹲成一座人形枪架。张华锋架上那挺M1919A4重机枪,枪管因为连续射击而微微发红,他眯起一只眼,透过准星向东北方一棵茂密的柚木树射去。
  
  火舌喷吐,弹壳像金色的雨点般飞溅。一梭子弹——整整二百五十发——朝那棵柚木树倾泻而去。7.62毫米子弹撕裂树皮,木屑纷飞,枝叶像被无形的镰刀收割一样纷纷坠落。藏在树上的一名日军狙击手被射落,他的身体从十几米高的树冠中坠下,像一块破布一样重重摔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的狙击步枪——一柄装有2.5倍瞄准镜的九九式——摔在几步开外,镜筒碎裂,枪托断裂。狙击手身上穿着用树叶和麻绳编织的伪装服,脸上涂着黑绿相间的油彩,此刻这些伪装都掩盖不了他胸腹部那几个巨大的弹孔,鲜血和内脏的碎片从弹孔中涌出,与泥水混在一起。
  
  陈果见状受到启发。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烁着兴奋的光芒,像赌徒看到了翻盘的机会。他翻身爬上民房废墟旁一棵大榕树——那棵树的树干粗壮,树冠茂密,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撑开在战场上方。树皮因为雨水而湿滑,他的手掌被磨破了皮,渗出血丝,但他顾不上这些。这位置刚好可以看到射击场前方东侧塔楼,视野开阔,居高临下。他看见两名日本军官举着望远镜也向他们这边观望,其中一个身材较高,正对着身旁的副官说着什么,手势急促而有力。
  
  陈果马上招呼张华锋爬上树并把机枪吊了上去。张华锋将机枪分解,用绳索和背带将各个部件捆扎好,陈果和顾岩盛在树下接应,一点一点地将这挺沉重的杀人机器拉上去。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,但每一秒都像是在死神的注视下跳舞。顾岩盛的手因为紧张而发抖,绳索几次从他汗湿的手中滑落。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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