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假印真泥 (第2/2页)
等守军撤走,账面上的粮已经到过北渡,现实里的粮可以从东仓继续运走。
“谁能提前知道撤关令?”裴照野问。
“军府、天路院、驿传司转发处,还有沿途验封人员。”
“范围不小。”
“所以查时点。”
谢停云取出三张回执背面的干燥痕。火漆和印泥会随时间失水,环境不同,无法精确到日,只能判断先后。
她对比后说:“三张回执里,最晚一张也早于撤关令签发日。”
裴照野一怔:“命令还没签,他们就知道北渡要撤?”
“可能知道政策安排,也可能有人推动命令。”
“这又是一扇门?”
“嗯。”
裴照野揉了揉眉心。
查案真麻烦。
他更习惯看车辙。车往哪儿走,地上总留点东西。纸上的人却能把日期提前,把地方删掉,连粮到没到都写成另一回事。
谢停云把所有证物重新封好,分别盖上她和县衙记录员的见证印。她特意把封线打成不同结,防止中途被换。
“现在去顾家?”裴照野问。
“先去纸坊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确认纸是谁买的。”
纸坊掌柜一开始不愿翻账。谢停云出示查验令,他才从柜底搬出订货簿。黑石县衙每月领纸,顾文柏也常来买。伪造回执所用的那批荨麻纸,半年前只卖出三刀。
一刀给县衙。
一刀给城南私塾。
还有一刀,由顾文柏本人购买。
“他说抄家谱。”掌柜道,“顾先生字好,买纸不奇怪。”
“谁替他取的?”
“一个脸上有麻点的车行伙计。”
孙麻子。
掌柜还记得,那人结账时拿的是县衙小银。
谢停云让掌柜签下证词,又封存订货簿对应页的抄件。
离开纸坊时,天色已经偏晚。
纸坊巷就在前面。巷口卖糖饼的小贩说,顾文柏上午还出过门,午后有一辆灰篷车停在他家外面。
“几个人?”裴照野问。
“两个吧。也可能三个。”
“车往哪儿走了?”
“没留意。”
裴照野走到顾家门前。
门锁下却压着一小片纸。裴照野抽出来,是半张写坏的契书。
谢停云看了看门槛:“有人从里面拖过重物。”
木门底部有一条新鲜刮痕,从内向外。
裴照野绕到后巷。墙角泥地上有车辙,两轮窄车。右轮压得深,左轮浅,车里重量偏右。
旁边还有一串脚印。
其中一人拖着右脚。
“顾文柏自己上车了?”谢停云问。
“脚印到车边断。他可能被扶上去,也可能被塞进去。”
“方向?”
车辙出了后巷,朝北。
裴照野蹲下摸泥。表层还湿,车离开不超过两个时辰。
巷口一名巡卒快步赶来,手里拿着县衙刚送到的通知。
通知说顾文柏涉嫌伪造军粮回执,畏罪失踪,县衙已下令缉拿。
落款时间是午时。
那时谢停云还在东仓验印。
裴照野把通知翻过来。
纸背有一道很浅的压痕,像上面还垫着另一份文书写过。他把纸横向灯光,辨出几个反字。
“转石门,旧驿。”
谢停云接过通知,也看到了。
县衙写缉拿文书时,桌上同时在写把人送往石门驿的安排。顾文柏的失踪没有临时起意。
通知背面还印着一行预写处置:若拒捕,可当场格杀。杜成梁没有在场,文书却用了他的私押。谢停云没有把通知折回原样。她先让巡卒拓下反字压痕,又用薄纸覆住“格杀”二字拓下笔压。裴照野看着“格杀”两个字,心里那点侥幸也没了。灰篷车若已经出城,他们追的可能只剩一具尸体。
“现在可以追了?”裴照野问。
“可以。”
“终于。”
谢停云已经翻身上马:“少说一句,能快半步。”
裴照野跟着上马。纸坊巷后的车辙还新,至少这一次,他们没有晚上半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