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(第1/2页)
我正蹲在工坊门口的青石板上搓刚收的蓝染布,皂角揉出的白泡沫顺着指缝往下淌,浸到脚边的青苔里,沾得满手都是清清爽爽的草木香,巷口忽然传来三轮车铃叮铃铃一阵响,张大爷攥着封烫着红边的请帖往我这边骑,车斗里堆着半筐刚摘的莲蓬,莲蓬子滚得圆溜溜的,撞得竹筐沙沙响。我在围裙上擦着手迎上去拆请帖,原来是省里边今年办民间手艺市集,专给我们这批守着老蓝染坊的老街坊留了个沿街的转角位置,组委会还说挨着我们摊位的是做老糖画的、捏面人的几代手艺人,整条街都是老巷弄的风格,青砖路青瓦檐,要我们把家里攒了好些年的老靛缸、老织机都搬过去摆着,让逛市集的人摸得着老手艺的暖温度。
全工坊的人凑在桐树下的石桌边捋参展的物件,阿婆翻出她压箱底的那架手动织布机,木框子磨得发亮,是她当年嫁过来时陪嫁的物件,梭子滑过经线的声响软乎乎的,像浸了几十年的棉絮香,我们擦了半宿的灰尘,陈屿蹲在边上举着相机拍木架缝里积的细碎棉絮,说这比任何新做的装饰都动人。凉虾阿婆说要把她那辆擦得锃亮的老推车也推过去,铜锅边擦得能照见人,到时候在市集边上支着摊子,淋上点红糖桂花,让逛累的人能脚边落脚喝碗凉的。我翻出去年攒的满满一箱子旧棉线,都是以前街坊们剩在工坊里的零碎,缠成一团团五颜六色的线球,打算在市集摆摊的地方牵一整条棉线云廊,从摊位这头牵到对面的老梧桐树上,空隙里挂满大家随手染的小蓝布片、小蓝布风铃,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,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靛蓝香。
开展前一天我们拉着满满一货车家当往市集走,街边的凤凰木开得艳红,落下来的花瓣飘在货车顶,沾了满满一车顶的红碎影。赶到市集场地的时候,隔壁做糖画的陈叔正支他的铜锅,糖丝拉得细闪闪的,看见我们扛着靛蓝桶下来,老远就递过来两块刚熬好的奶糖,甜香混着蓝草气往一块缠,刚支好织布机就有路过的小丫头扒着边不肯走,指尖怯生生地碰了碰织机上绷着的白棉线,问能不能上手试一下。
开展第一天人潮就挤得满当当,大清早太阳刚爬过瓦檐,穿校服的学生就成群结队往这边跑,我坐在织布机边教小姑娘踩踏板,木踏板踩下去发出沉实的轻响,梭子从我手边滑过去,刚织出来半寸的蓝白纹布软乎乎贴在手心里。有鬓角全白的老爷爷攥着个布包挤到摊位前,打开布包露出他母亲传下来的旧蓝布围裙,边边角角都磨得发毛,说他找了好多老染坊都没找着能补这种旧花纹的,今天顺着香就摸到我们这了,阿婆戴着银顶针接过围裙,指尖摸着旧布的纹路,笑说这是几十年前最地道的蓼蓝染出来的,等市集散了就给他补上新的蓝纹,还给他围裙边角绣上两朵小茉莉,老爷爷乐得攥着我们塞给他的蓝布小方巾,站在摊位边跟围观的人唠他小时候穿着这围裙蹭饭吃的旧事。
第三天下午突然下了阵淅淅沥沥的太阳雨,雨丝飘得满街凉丝丝的,逛市集的人挤在我们牵的棉线云廊底下躲雨,蓝布风铃被雨浇得透湿,蓝颜色往棉线上晕开浅痕,像给半透明的雨雾都染了点淡蓝。做糖画的陈叔支了把大雨伞递到我们织布机边上,面人李爷爷捏了好几个蓝颜色的小面人,个个揣着块小蓝布,往躲雨的小娃娃手里塞。我靠在蓝布帘子边上擦溅在手上的雨珠,看见人群里有个穿西装的小伙子挤进来,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旧照片,照片里是他奶奶年轻时穿蓝布斜襟褂子的样子,说他奶奶下个月过八十大寿,想找我们染件一模一样的蓝布褂子当寿礼,要连衣服上磨旧的那点浅蓝晕痕都做得一模一样,阿婆指着堆在边上的老靛蓝缸跟他说,明天就让他上手亲手搅一缸靛蓝,染出来的布带着他自己手温,老太太收到保准乐得合不拢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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