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(第1/2页)
我蹲在靛池边的青石板上,指尖刚捻起浮在靛液表层那片落了三天的蓝草花瓣,浸得发蓝的指腹还沾着点凉丝丝的靛香,院门外就传来哒哒的布鞋踩过青石板的声响,抬头就看见挎着竹编针线筐的阿棠,鬓边别着朵新开的凤仙花,筐沿露出来的边角布料全是绣满小蓝蝶的软棉料,她是邻村守了半辈子苏绣的老绣娘,前阵子赶夏集蹲在我们凉棚边,就着一杯蓝草蜜茶给手帕绣完了半幅蝴蝶纹,盯着我们挂在廊下的蓝染苎麻帐子看了半宿,连夜把家里压箱底的老苏绣绷子擦得发亮,天没亮就往我这边赶,说要和我们搭着做一批缀满小蓝绣纹的苎麻凉帕,帕子边角缝上细碎的茉莉香包芯,夏天擦汗的时候指尖蹭过绣纹,连指缝里都能留着半天的清蓝香气。
我赶紧把她往廊下迎,扶着她坐在我刚铺好蓝草席的竹椅上,给她递了碗刚从井里捞出来冰镇的枇杷汤,阿棠掀开竹编筐上罩着的素白布,底下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卷细得像发丝的绣线,是她用山里开遍坡的野生蓝草花亲手染的,从浅得像雾的月白蓝,到深得像山涧的墨蓝,整整二十九种不同的蓝调,连装绣线的小竹筒都是她开春亲手砍的嫩毛竹削的,外面用砂纸磨得光溜溜的不扎手,指尖顺着绣线卷边缘划过,能摸到线丝里裹着的细微蓝草纤维,捏在手里软得像揉了半片云。
阿棠说她十六岁就跟着外婆学绣苏绣,穿针引线绷绷子,一套流程走下来半个月才能绣好半幅百蝶图,前几年镇上开了好几家机绣厂,几秒钟就能绣完半幅花,卖得比手绣便宜十几倍,愿意安安静静坐在窗边穿针的小姑娘越来越少,她家后院那片种了几十年的蓝草花坡,前几年都快荒得长出半人高的野牵牛,她前阵子在夏集上擦汗,随手摸出我家卖的普通蓝染帕子,擦过脸之后脸上还留着淡淡的蓝草香,忽然就拍了大腿开窍,手绣的帕子本身就软和透气,要是把她染了几十年的蓝草绣线,往我们洗得软乎乎的苎麻凉帕上绣,绣上细碎的小蓝蝶、小蓝花、甚至浅淡的云纹,帕子夹层里塞点晒干的茉莉和蓝草花瓣,夏天揣在衣襟里,擦汗的时候连额角的汗味都能被清香味盖过去,比那些硬邦邦的化纤手帕舒服一万倍。
守苎麻纺织坊的李阿婆叼着半块芝麻酥,从晒苎麻的地坪边慢悠悠踱过来,满是薄茧的指尖捏起一根细蓝绣线往窗边太阳底下举,线丝里浮着细碎的柔光,眼睛亮得像浸了蜜的琉璃,说她当年做新媳妇的时候,攒了半年的鸡蛋换了阿棠外婆绣的蓝蝶帕子,夏天揣在衣襟里走亲戚,同村的小姐妹盯着看了半条路,后来满大街都是便宜的化纤纸巾,手绣帕子慢慢就没人记得了,这要是把手绣蓝纹往我们织了几十年的软苎麻凉帕上放,做出来的小帕子揣在兜里,露个边角都透着软和的心意。
我们当天凑在廊下的旧竹桌边掰着手指头算细节,脚边滚过来的半颗红李子滚到阿棠的青布鞋面上,她捡起来蹭了蹭果皮上的浮灰就咬了一口,甜汁顺着指缝往下滴还乐得直眯眼,最后敲定在苎麻坊侧边的空晒棚里搭个半敞的绣帕小栈,把荒了好几年的蓝草花坡重新打理出来,入秋之后撒上新收的蓝草花籽,留着以后染绣线用,就用阿棠家传的老法子泡出来的蓝草花汁,把棉线浸上几十遍染出不同深浅的蓝调,在我们用山泉水洗了十几遍的软苎麻凉帕上,一针针绣出细碎的小蓝蝶纹,帕子夹层缝上薄的棉絮,填满晒干的茉莉和蓝草花瓣,做好的凉帕子擦过脸的时候,软乎乎的苎麻蹭过皮肤,连暑气都能消掉大半。
之后的大半个月我们天天往蓝草花坡跑,清掉坡上长得乱哄哄的野牵牛和小荆棘,把晒绣线用的竹架一根根擦得发亮,阿棠领着家里剩下的几个老绣娘,把堆在阁楼角落的老绷子逐个翻出来抹干净桐油,连穿针用的铜顶针都用细砂纸磨得亮闪闪的,选做凉帕的苎麻料子,我们特意用山泉水泡了三天,反复捶打几十遍晒得软乎乎的,摸上去像摸刚晒过太阳的棉花被。
第一次试绣蓝蝶纹的那天我们选了刚下过小雨的清早,窗沿边的茉莉开得满枝都是,阿棠戴着银顶针捏着细绣线,指尖顺着凉帕的边缘慢慢走针,细得像发丝的蓝线在米白色的苎麻面上绕,绣出来的小蓝蝶翅膀上的纹路根根分明,落在窗边的小蜜蜂蹭了点绣线上面沾的蓝草花汁,飞起来的时候翅膀上带了点浅蓝的细绒,像驮了半片刚落过雨的蓝雾。
头一批绣好的凉帕绷子卸下来的那天,我们把帕子一张张铺在凉棚边的竹匾上晾余味,二十几种深浅不同的蓝蝶浮在软乎乎的米白苎麻面上,像把漫坡开着的蓝草花里飞出来的小蝴蝶,直接落在了帕子上,指尖捏上去还留着刚晒过的茉莉香,连落在帕子上的小花瓣沾了香,半天散不去那股清润的蓝草味。
刚好有批从城里来做中式伴手礼的团队进山找老物件,蹲在竹匾边上摸凉帕摸了快一小时,当场就订了一万两千条,要用来做他们婚礼伴手礼的指定赠品,说客人收到伴手礼随手拿帕子擦汗,指尖蹭过软乎乎的绣纹,比多少贵重礼品都能让人记住山里的心意。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