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(第2/2页)
有天下午下大暴雨,豆大的雨点子砸在石棉瓦棚顶上噼啪响,作坊里的姑娘们都凑在窗边看着雨帘唠家常,山里头来的那个姑娘忽然说,她想绣一块挑花大挂毯,就绣咱们整条巷子的模样,巷口的老梧桐树、院坝边的栀子花丛、井边摇尾巴的三花猫,还有蹲在门口修竹筐的陈砚,都用密密麻麻的十字小针脚绣上去。大伙听完全拍手叫好,没人计较多分几尺布多占几斤绣线,每天做完预定的订单活就抽点空闲时间,你绣半朵梧桐花、我绣个举着伞跑的小丫头,连巷口卖冰棍的阿婆都特意送过来三根奶油冰棍,说要在挂毯角落绣上她的冰棍箱子,箱子边上摆着三朵刚摘的栀子花。等雨停的时候天边挂着两道亮闪闪的彩虹,把满院子晾着的绣线团全映出一层七彩的柔光,陈砚扛着新做的木架子往作坊走,裤脚管沾了点路上蹭的黄泥,手里还攥着半把刚摘的野酸枣,递到我手里的时候酸枣皮上还带着雨痕,他说刚才往山里头送绣线的老师傅捎信,说山坳里有好几个闲着的媳妇,听说我们这儿有绣活做,都打算凑着农闲的时候往这边赶,把老挑花手艺重新做起来,不用再围着锅台转半天赚不到零花钱。
我咬了一口手里的野酸枣,酸得我太阳穴微微发涨,后味却泛出点细细的甜,院坝边刚积的雨洼里映着天边的彩虹,几只白蝴蝶扑棱着翅膀沾了点雨水,停在晾在廊边的挑花围兜上,翅膀上的粉蹭在绣出来的刺梨花瓣上,反倒添了点活气。之前我总觉得所谓的老手艺就得端着藏在樟木箱里,供着束之高阁才叫尊重,现在摸着手里带着点体温的十字挑花针脚,绣出来的图案全是天天见的活物:檐下晃着尾巴的猫、檐角垂下来的雨珠、墙根冒出来的小蓝花,这些摸得着用得上的物件,被人揣在兜里、垫在杯底、围在小孩肚皮上,天天被人摸着蹭着,才算是真的活过来了。县文化馆登着我们照片的报纸送过来那天,巷口几乎半条街的人都挤到院坝里看,照片上的姑娘们低着头捏着绣针,发梢别着刚摘的栀子花,连照片角落露出来的半只三花猫尾巴都清清楚楚,几个挤在人群里的半大小子看完,转头就跑回家拿自己攒的糖纸,说要照着糖纸上的水果图案画成绣样,绣在自己的帆布书包上。
月亮升到老槐树顶的时候,我们把半完成的挑花大挂毯铺在院坝的上摊开,风卷着栀子花香扫过毯面,密密麻麻的十字小针脚泛着柔和的绒光,连躲在树杈上的小麻雀都蹦下来,爪子踩在绣着的梧桐枝图案上,歪着小脑袋瞅半天。陈砚拎着个刚温好的米酒壶走过来,瓷杯杯壁温得发烫,里头飘着几粒刚放进去的桂花,他晃着杯子跟我说,再过阵子我们把巷口那间空置的老铺面租下来,开个小小的手工铺,摆上绣花香囊、挑花围兜、竹编筐子,连门口挂的门帘都用我们自己绣的百蝶挑花布,来旅游的客人沿着石板路远远就能看见花门帘飘啊飘,顺着香味就能摸到铺子里来。我指尖摸着挂毯上刚绣到一半的三花猫脑袋,晚风裹着米酒的甜香往衣领里钻,之前烧得只剩半块残帕的挑花手艺,现在挤挤挨挨全铺展在这半米宽的粗棉布上,针脚里藏着三十里山路的脚印,藏着雨点子砸在瓦上的声响,藏着整巷子人的烟火气,往后不管过十年二十年,有人指尖摸到这些密密麻麻的十字小针脚,就能想起我们此刻坐在院坝晒着太阳,慢悠悠捏着绣针过日子的模样,连风里飘着的栀子花香,都能顺着针脚的缝隙钻出来,软乎乎地裹住人的手腕,半点不肯松劲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