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绣痕认出师门针 (第2/2页)
骨骼从颈椎到尾椎顺着锦缎的经线方向一一排列,肋骨与纬线交错,臂骨沿着锦缎的幅宽向两侧平展,整具骨架完完整整,被织进了两丈多长的蹙金绣里——骨骼和丝线融为了一体,像是有人先织了锦缎,又用骨头重新填了一遍。
织造局的监工张荣被禁军当场锁拿。
他说这匹锦缎是三年前一个女工织的,那个女工叫春娘,织完这匹锦缎后就失踪了,他以为她是逃了工,没想到她“织在了自己的作品里”。
上官路人站在织造局的验缎厅里,看着那匹摊在长案上的蹙金绣,日光从高窗斜射下来照在缎面上,金线与骨色交映出一种奇异的光泽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具骨骼——表面光滑,没有残存的筋膜或软组织,骨缝之间嵌着极细的金丝,像是有人在骨头上贴了一层金箔又沿着骨缝走了一圈针脚,把骨头与锦缎缝死在一起。
上官路人说道:“骨骼表面没有刀痕,没有锯痕,这些骨头不是被人肢解后织进去的,是整个人活着的时候——被织进了锦缎里。”
杜五郎站在长案另一头,那张黑脸此刻白了大半:“活着的时候?一个人怎么可能活着被织进布里去?”
“人在昏迷状态下被固定在织机的经线和纬线之间,随着织机运转,每一梭纬线穿过经线时都会在人体表面留下新的覆盖层,一层一层叠加,等到全部织完,人已经被裹进了锦缎里。呼吸受阻、循环被阻断,死亡发生在织造的中段——最后几寸锦缎覆盖上来时,人已经断气了。”
杜五郎退后了半步,把短刀在腰间别得更紧了一些。
“春娘的死因呢?”
“骨骼上没有骨裂、没有骨折、没有锐器伤。”上官路人将整具骨骼从头到尾检视了一遍,在腰椎第三、四节之间的骨缝里找到了一小片异样的沉淀物——暗褐色,呈颗粒状,嵌在骨缝深处,像是某种液体干透后留下的残渣。
她用银针将那点残渣剔出来,放在白瓷碟中兑了水,又滴了一滴醋。
残渣遇醋没有起泡——不是石灰质沉淀。
她又滴了一滴碱水。
残渣遇碱微微变色,从暗褐转为灰绿。
“碱水遇某类植物碱会变色。春娘在死之前被人灌过某种含有植物碱的汤药,使她陷入深度昏迷——可能是曼陀罗,也可能是钩吻。她被织进锦缎的时候是完全没有知觉的。”
“谁给她灌的药?”
“织造局里能接触到她饮食的人。同工女、监工、送饭的杂役都有可能,”上官路人将那碟残渣收好,目光移向长案上的蹙金绣,“这匹锦缎上除了春娘的骨骼,还有一样东西你们没有注意到。”
她指向锦缎边缘的一条暗纹。
那条暗纹与蹙金绣的金线纹路融为一体,但细看之下,那些金线的排布方式与众不同——不是织造局常用的“蹙金”针法,而是另一种更加细密、更加平滑的织法,像是有人在原锦缎织完之后又用极细的金丝在上面补绣了一层。
“这不是织造局女工的手法,这是绣娘的手法。”
霍小怜从她身后走上前,只看了一眼就低声道:“这是我师父的针法。她绣千瓣莲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走针——金线贴面,回针藏尾,不留线头。”
“绣娘来过织造局,在春娘的骨骼被织进锦缎之后,她在锦缎边缘补绣了一圈暗纹。那些暗纹的形状——”
上官路人取出一面小铜镜,将锦缎边缘的暗纹反照到镜面上。
镜中映出的纹路连起来,是一行极细的字:织女春娘,非死于织机,死于见此骨者。
“春娘不是被监工张荣杀的。她是在织完了这匹锦缎、看见了骨骼里的东西之后——被灭口的。”
“她看见了什么?”
上官路人没有回答。
她将蹙金绣整匹翻过来,看背面。
背面的丝线排布中,骨骼的轮廓处有几缕金线与正面不同——它们是松的,像是被人拆开又重新缝上的。
她用银针轻轻挑起其中一缕松动的金线,线头连着一小片折叠的薄纱。
那薄纱被折叠成了指甲盖大小,嵌在骨骼胸椎部分的背面,被金线固定在锦缎夹层里。
她取出薄纱展开。
纱面上用血写着三行字,字迹歪斜急促,像是写在最恐惧的时刻。
“锦灰之中有白骨,白骨之中藏密文。密文写的是——上元之夜,应天门下,千面开门,活人献祭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他们不许我说出去。他们把我缝进了锦缎里,也不小心把这句话缝进了我的骨头里。”
上官路人将薄纱在掌心里攥了攥,纱面上的血字已经干透了,但每一条笔画都清晰得像是昨天刚写上去的。
春娘用三年的命,把这句密文缝进了锦缎深处。
张荣被锁在织造局后院的柴房里,杜五郎提着他出来的时候,他两腿抖得站不住,一叠声地说“不是我、不是我”。
上官路人坐在验缎厅的高椅上,面前摊着那匹蹙金绣。
张荣被带进来时目光一触到那具骨骼就迅速移开了,像是看一眼就要被什么灼伤似的。
“张监工,春娘三年前失踪的时候,你为什么没有报官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