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8章 隐痛 (第1/2页)
凌烽的手指稳定而有力,指腹按在蓝梅头顶的百会穴上,以一种极为均匀的力道缓缓揉压。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,像是一条在夜色中静静流淌的河,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跟随的韵律。
“塞纳河的晚风很轻,吹在脸上带着水汽的清凉。你走在河左岸的石板路上,脚下的石头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。远处埃菲尔铁塔的灯光刚刚亮起,金色的光芒映在河面上,碎成无数片粼粼的光斑……”
蓝梅的身体仍然在颤抖,双手死死攥着凌烽的衣袖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冷汗顺着她的鬓角滑落,将发丝打湿成一绺一绺,整张脸苍白得如同一张薄纸。但她的眼睛——那双原本蒙着一层水雾、让人永远看不清深浅的眸子,此刻正努力地睁着,望着凌烽那张近在咫尺的脸。那目光里混杂着痛苦、恐惧,还有一丝微弱的、近乎哀求的依赖。
“河岸边有个卖可丽饼的小摊,焦糖的甜香混着烤杏仁的味道飘过来。你买了一个,咬了一口,外皮酥脆,内馅软糯。你继续往前走,一个街头艺人正在拉小提琴,拉的是一首你叫不出名字的曲子,但旋律很美,像月光洒在河面上……”
凌烽的手指从百会穴移到了太阳穴,又从太阳穴移到了风池穴。他的手法娴熟而精准,每一下按压都恰到好处,不急不缓,力道均匀得如同老中医在施针。他的声音始终保持着那种平稳的节奏,不高不低,不快不慢,就像是在哄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孩子重新入睡。
渐渐地,蓝梅攥着他衣袖的手松开了一些。
她的呼吸从原先那种急促的粗喘,慢慢地变得平缓了几分。虽然额头上还在冒着冷汗,但身体那阵剧烈的颤抖已经减轻了许多。她的目光仍然望着凌烽,但眼中的惊恐与痛苦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,以及一丝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安宁。
“梅姐,你现在不在红梅山庄,你在塞纳河畔。那里没有人会伤害你,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你恐惧。河水静静地流淌,晚风轻轻地吹,你继续往前走,前面是一片梧桐树林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下来……”
凌烽没有停下,继续按着她头上的穴位,继续用那种平缓的语调说着那些无关紧要的画面。他能感觉到,蓝梅紧绷的头皮正在他的指腹下一寸一寸地松弛下来,那些因为剧痛而暴起的青筋也在慢慢平复。
又过了大约半刻钟,蓝梅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。她闭上了眼睛,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,但脸上的痛苦已经消散了大半。她的手从凌烽的衣袖上滑落,无力地搭在身侧,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
凌烽没有立即停手,又按了一会儿,确认她的气息已经完全平稳下来之后,才缓缓收回了双手。
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指,目光在卧室里扫了一圈。
这间卧室布置得很雅致。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老式的梳妆台,台上搁着几瓶护肤品和一柄檀木梳,梳子上还缠绕着几根细软的发丝。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几本书,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已经起了毛边,显然被翻过很多次。空气中弥漫着蓝梅身上那股特有的幽香——那是一种混合了栀子花与檀木的气息,清雅而不甜腻——但在这幽香之下,凌烽敏锐地捕捉到了另一股气味。那是药片特有的微苦气息,从床头柜的抽屉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。
他低下头,看着被自己扔在地上的那三粒药片。
白色的药片在地板上散落着,其中一粒已经滚到了床脚。他弯腰将三粒药片都捡了起来,放在掌心里仔细端详。一粒是他之前闻出来的吗啡片,强效镇痛,用于中重度疼痛;另一粒有着淡淡的苦涩气味,应该是某种镇静类的精神药物;第三粒颜色偏黄,气味最淡,他一时间没能辨别出成分,但凭经验判断,多半是一种抗焦虑药物。
三种药物组合在一起——镇痛、镇静、抗焦虑——这是一个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用药方案。而且从剂量和搭配来看,开这个方子的人水平不低,至少是精神科专科医生级别的。
但问题在于,这三种药里,有两种具有明确的成瘾性。
他将三粒药片放在床头柜上,没有丢掉,也没有还给蓝梅。他不是医生,没有权利替蓝梅决定是否继续用药。但他知道,如果今晚没有他在场,蓝梅已经服下了这三粒药——而每一次依靠药物渡过发作期,都会让下一次发作来得更猛烈一些。
蓝梅依旧躺在床上,呼吸均匀,似乎已经睡着了。
她睡着的模样与醒着时截然不同。醒着的蓝梅永远是那个从容不迫、风情万种的红梅山庄老板娘——她的笑容慵懒而迷人,她的话语滴水不漏,她那双水雾迷蒙的眼睛让每一个试图读懂她的男人都无功而返。但此刻,睡着了之后的蓝梅,脸上那层精致而坚固的壳终于卸了下来,露出了一张苍白而脆弱的、属于一个普通女人的面容。她的眉头微微蹙着,嘴角却松弛下来,像是终于从某个漫长的噩梦里逃出来,找到了片刻喘息的机会。
凌烽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没有离开。
他不知道蓝梅醒来之后会不会再次发作,也不确定她服用的这些药物停药之后会产生什么样的戒断反应。在确认她彻底脱离危险之前,他不能走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远处的宴会厅方向隐约传来音乐声和人声——张闯的演示汇报大概已经接近尾声了。凌烽掏出手机,给秦明月发了一条信息:“梅姐身体不适,我在后园小楼照顾她。你先陪着韦恩,不用找我。”
片刻之后,秦明月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简洁利落,没有多问。她知道凌烽做事从来都有他的理由。
凌烽将手机收起来,靠坐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窗外那轮被云遮去大半的弯月上。月光朦朦胧胧的,像是隔着一层薄纱,将院子里那些梅花树的影子投在窗棂上,随风摇曳,如同墨色的水彩在宣纸上缓缓晕开。
他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另一张脸——父亲凌万军的脸。
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那时候他还很小,住在远离江海市的一个偏僻小镇上,凌万军躺在床上,浑身上下缠满了绷带。那些被仇家砍出的刀口虽然已经愈合,但更深处的伤——武道本源的破碎——却永远无法愈合了。每天夜里,父亲都会从噩梦中惊醒,浑身大汗淋漓,口中喊着他听不懂的名字。有时候他会疼得浑身痉挛,那种疼痛不是来自身体,而是来自更深处的某种东西,像是被活生生从灵魂里撕扯掉了一块。
镇上的老郎中说这是“惊悸之症”,开了几副安神的方子,吃了也不见好。后来实在没办法,老郎中给了一瓶止痛片,说实在撑不住的时候就吃一片。凌万军吃了两次之后就再也不肯吃了。他当着年幼的凌烽的面,把那瓶止痛片扔进了灶膛里,看着火苗将塑料瓶身吞噬、扭曲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爹不能靠这个东西活着。爹还得把你养大。”
从那以后,每一次发作,凌万军都是硬扛过来的。他咬着被子,蜷缩在床上,浑身颤抖,冷汗把整条褥子都浸透。小凌烽就蹲在床边,握着父亲的手,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死死地握着。有时候凌万军发作完了,会虚弱地笑一笑,用那只粗糙的大手揉一揉儿子的脑袋,说一句:“没事了,爹没事了。”
后来,随着身体渐渐恢复,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少,越来越少,直到某一年,再也没有发作过。
凌烽从回忆中抽离出来,目光重新落在床上那个虚弱的女人身上。
蓝梅的症状和父亲当年并不完全相同。父亲的痛苦源于武道本源破碎之后身体与精神的双重崩塌,而蓝梅的痛苦则更像是一种纯粹的、精神层面的创伤。但有一点是相同的——他们所承受的那种痛苦,都不是单纯的药物能够治愈的。那是某种深埋在心底的东西,是某段不堪回首的经历在灵魂深处留下的创伤。药物只能压制症状,永远无法根除病因。就像用纱布堵住一个不断渗血的伤口,表面上看血止住了,但伤口下面依旧在溃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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