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夜逃 (第2/2页)
阿伊莎看着他,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,像碎了的琥珀。
“因为你不一样。”她说,“你不该在这里腐烂。”
叶迦尘想说谢谢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谢谢太轻了,轻得像一片羽毛,配不上她冒的风险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他爬上地窖的出口,掀开木板,跳了出去。
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大漠特有的干燥和凉意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地窖口。阿伊莎还站在里面,仰着头看他,月光只照到她半张脸。
“阿伊莎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活着。”
他没等她回答,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阿伊莎站在地窖里,听着头顶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直到完全消失。
她慢慢蹲下去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她没有哭。
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叶迦尘没有走山门。
他有通行令牌,但他不信任那东西。霍岩的人可能已经在山门口等着他了,一张令牌拦不住他们。
他走的是山路。
火焰山北坡有一条几乎没人知道的小路,是他在七年的杂役生涯中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。那条路沿着山脊蜿蜒而下,到处都是碎石和荆棘,稍不留神就会滚下山崖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他背着油布包,手脚并用地往山下爬。碎石在脚下哗哗作响,荆棘划破了他的衣裳和皮肤,他感觉不到疼——或者说,他已经顾不上疼了。
他只有一个念头:
离开这里。
爬了大约一个时辰,他到了半山腰的一处平台。
从这里可以俯瞰整座圣火宗。山门、殿宇、火坛,在月光下像一幅被缩小了的画。火坛顶上的圣火在夜风中摇曳,发出暗红色的光。
叶迦尘停下来,看了最后一眼。
七年。
他在这个地方活了七年,被欺负了七年,忍了七年。
他恨这个地方吗?
恨。
但也有一点点感激。
如果没有这个地方,他早就死了。管事虽然凶,但管他饭;内堂弟子虽然欺负他,但没有真的杀他;还有阿伊莎——如果不是她偶尔的善意,他可能早就变成了一个真正的“杂役”,连恨都不会恨了。
“够了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转身,继续往山下走。
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他终于到了山脚。
大漠在他面前展开,无边无际。月光照在沙地上,像是铺了一层银霜。
叶迦尘站在大漠的边缘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圣火宗。
这是他第一次闻到不属于那座山的空气。
自由的味道,原来是凉的。
他在大漠中走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他找到了一处废弃的驿站。几堵残墙,一个漏风的屋顶,但至少能挡住风沙。
他靠着墙坐下来,从油布包里摸出一块干粮,慢慢嚼着。
干粮很硬,噎得他直翻白眼。
他忽然想起阿伊莎说过的话——“你不该在这里腐烂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笑得很轻,像怕被人听见似的。
驿站外的风沙越来越大,天地之间一片昏黄。
叶迦尘把油布包抱在怀里,闭上眼睛。
他太累了。
但他不敢睡熟。
因为他不确定,下一个走进这座驿站的人,是朋友,还是敌人。
而此刻,在圣火宗内堂的一间密室里,霍岩正站在元烬面前。
“他跑了。”霍岩说。
元烬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墙上那幅火焰纹壁画。
“我派人在山门口等了半夜,没等到人。他走的是北坡的小路。”
“那条路?”元烬终于开口了,“一个外堂杂役,怎么知道那条路?”
霍岩没有回答。
“七年。”元烬慢慢转过身来,“一个杂役,在圣火宗待了七年,摸清了北坡的小路,还偷练了天启剑法。你不觉得奇怪吗?”
“大长老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有人教他。”元烬的眼睛眯了起来,“有人在帮他。”
“阿伊莎?”
元烬没有回答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大漠的风灌进来,吹得他须发飞扬。
“通知山下的暗桩。”他说,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“是。”
霍岩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“大长老还有何吩咐?”
元烬沉默了片刻。
“不要伤阿伊莎。”他说,“她只是心软。心软不是罪。”
霍岩点了点头,退出了密室。
元烬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的大漠。
风沙遮天蔽日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,那个杂役正在那片风沙里奔跑。
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鸟。
他不知道的是,那只鸟的翅膀上,已经被系上了一根无形的线。
线的另一头,在一个戴着白色面具的人手中。
“影”站在大漠的另一端,同样看着风沙。
“塔主。”身后传来“蛛母”的声音。
“说。”
“圣火宗的杂役逃出来了。霍岩正在追。”
“让他追。”
“塔主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影”转过身,面具下的眼睛像两个黑洞。
“让他跑。”他说,“跑得越远越好。跑得越远,就越会撞上另一张网。”
“蛛母”沉默了片刻。
“天剑盟?”
“影”没有回答。
他抬起头,看向天空。
风沙遮住了太阳,天地之间一片昏暗。
“新月沃土,”他喃喃地说,“该起风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