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外第016章 冰岛没有黑夜,只有极光 (第1/2页)
苏砚这辈子只哭过三次。
一次是她爸破产那天,她把脸埋在被子里,哭了一整夜,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肿得像个核桃,但她还是去上学了。一次是公司第一轮融资失败,她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对着窗外的霓虹灯哭,哭完之后擦干眼泪,把那份被投资人批得体无完肤的商业计划书重新改了一遍。
第三次,是她收到薛紫英从冰岛寄来的那封信。
信很短,只有一行字。但苏砚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,指节捏得发白,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纸面上,把那个“梦”字的最后一笔洇开了一小团墨花。陆时衍从厨房出来,手里还端着刚煮好的粥,看见她在餐桌前哭,脚下顿了一下。
他没问怎么了。他把粥放在桌上,拉过一把椅子,坐在她旁边,抽了一张纸巾放在她手边。然后他就那么坐着,不说话,也不看她,像一个安静到极点的侍卫,只是守在旁边,等你哭完。
苏砚哭了很久。久到粥凉了,久到窗外的天从深灰变成了墨黑,久到客厅里那盏落地灯自动灭了又亮。她终于停下来,把那张信纸递给陆时衍。信纸皱巴巴的,被眼泪泡得起了毛边,但上面那行字还是清清楚楚的——字迹娟秀,笔锋很轻,像写字的人已经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活下去这件事上,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来装饰自己的笔迹。
“我在冰岛开了一家书店。这里天黑得很早,但我没有再做过噩梦。”
陆时衍看完,把信纸折好,还给苏砚。“你想去?”
苏砚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点头是因为她的确想去,摇头是因为她不知道去了能说什么。薛紫英是谁?是她丈夫的前未婚妻,是当年导师案里那个被胁迫着做了很多错事的女人,是在法庭上站出来作证然后远走他乡的污点证人。这个人跟她的关系,复杂到任何一个社交软件都找不到合适的标签——不是情敌,不是朋友,不是姐妹,而是一种更特殊的、更难以名状的东西。她们被同一场风暴卷进去,被同一群人伤害过,最后又被同一场审判救赎。她们之间的联系不是感情,是命运。而命运这东西,从来不需要标签。
“那就去。”陆时衍站起身,把凉了的粥端回厨房,重新开火热上,“反正你也该休假了。林晓上周跟我通风报信,说你已经连续工作四十七天,中间只休息了一个周日——还是因为那天你发烧到三十八度五,实在爬不起来。”
“林晓是你的卧底?”
“不,她是你的救命恩人。”陆时衍把热好的粥端回来,放在她面前,“而我,是她的同谋。先把粥喝了。去冰岛的事,我来安排。”
三天后,他们坐上了飞往雷克雅未克的航班。
苏砚上一次坐经济舱是什么时候,她已经不记得了。但陆时衍订票的时候特意选了经济舱,理由是“去冰岛寻找一个做噩梦的女人,这事本身就很不商务舱”。苏砚没有反驳。她靠在舷窗上,看着外面的云层发呆。云很厚,白得像她爸当年在信里写的那些没能实现的承诺——厚厚一叠,每一页都写着“将来”,每一个“将来”都没有来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陆时衍问。
“在想那封信。她说她没有再做噩梦。”苏砚转过头,“那你呢?你还做噩梦吗?”
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。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填满了沉默的间隙,像某种巨大的白色噪音。然后他说:“做。但噩梦的主角变了。以前是我导师,现在是你。”
“我?”
“梦见你在发布会上把新产品的参数搞错了,我上去纠正,你当着全场媒体的面把我赶出会场。”陆时衍说这话的时候一脸严肃,但眼角有细纹在轻轻颤动——那是他憋笑时的习惯性表情,“醒来之后我出了一身冷汗。这个梦太真实了,因为你真的干得出来。”
苏砚盯着他看了三秒,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那个笑很突然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一下子撞出来的,她自己都有些意外。陆时衍看着她笑,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。他想,这大概是这趟旅程的第一份收获——让一个连续工作四十七天的女人笑出声,比打赢一场千亿官司还难。
雷克雅未克比他们想象的要冷。从机场出来,扑面而来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,苏砚把围巾往鼻子上拽了拽,哈出的白气在空中结成了细小的冰晶。薛紫英的书店开在市中心一条安静的小街上,街名翻译过来叫“鹿角巷”,两旁的房子都是彩色的——红的、蓝的、黄的,像一排排乐高积木,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鲜艳。
书店的门口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用中英文写着——“无梦书店。营业时间:看店主心情。”
苏砚推开门,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。书店不大,四面墙都是书架,中间摆着几张旧沙发和一个壁炉。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,松木燃烧的香味混合着旧书纸张的气息,闻起来像时间本身的味道。薛紫英正跪在地上整理书架最底层的一排旧书,听见门铃响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“欢迎光临,咖啡自己倒,书自己拿,价格看着给。”
然后她转过头,看清了来人的脸。
手里的书掉在地上,封面朝上,是村上春树的《挪威的森林》。薛紫英站起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她瘦了很多,原本圆润的下巴变成了尖尖的,头发剪短了,染成了银灰色,衬得她的肤色更白了。但眼睛是亮的,那种亮不是眼泪的反光,而是某种更稳定的、更持久的光——像一个在黑夜里走了太久的人,终于看到了天边那一线白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她说。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语气平平的,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或者“咖啡豆快没了”。
苏砚走上前,从包里掏出那封信,放在柜台上。“你说这里天黑得很早。”
“是挺早的。冬天下午三点就黑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没有再做噩梦?”
薛紫英看着苏砚,看了很久。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,一块松木塌下去,溅起一簇火星。她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,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,远处的雪山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蓝光。极夜还没完全到来,但天已经暗得差不多了。
“因为在冰岛,噩梦没有地方站。”她说,“这里太空了。天是空的,地是空的,连空气都是空的。你的记忆到了这里,就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海绵里,慢慢地被吸走,被稀释,被分解成无数个无关紧要的碎片。你在国内的时候,每一个街角都可能遇到你的过去。但在这里——这里没有你的过去。这里什么都没有。什么都没有的地方,噩梦住不下来。”
她顿了顿,转过身,看着苏砚和陆时衍。“你们的噩梦呢?住哪儿?”
这个问题像一面镜子,把三个人都照了进去。苏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,陆时衍把目光移向壁炉里的火焰,薛紫英自己则靠在窗框上,把窗帘的流苏缠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。三个人,三个被同一场风暴席卷过的幸存者,此刻站在地球最北端的一家小书店里,面对同一个问题——那些夜里会自己找上门来的东西,它们还在吗?
“我住在新家的厨房里。”苏砚忽然开口,“那个厨房很小。冰箱是他买的,灶台是他擦的,沥水架上永远码着洗干净的碗。我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听到他在煎蛋的声音,油锅滋啦滋啦的,那个声音比安眠药管用。”
陆时衍转头看她,没说话,但喉结动了一下。
薛紫英笑了。那个笑容很轻,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花,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掉了。“那就好。”她说,“那就很好。”
晚上,三个人坐在书店后面的小院子里。薛紫英从屋里抱出来三条毛毯和一壶热可可,三个人裹得像三只熊,仰着头看天。冰岛的夜很黑,黑到你能看见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从头顶流过。然后极光出现了。先是天边泛起一层淡绿色的光,像有人用一支看不见的笔在天幕上轻轻抹了一道。然后那道光开始流动,开始变幻,从绿变成紫,从紫变成粉,像一条在天空中游弋的丝绸,又像整个宇宙在对着大地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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