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外第016章 冰岛没有黑夜,只有极光 (第2/2页)
三个人都没有说话。他们在极光下坐了很久,久到热可可凉了,久到壁炉里的火灭了,久到银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。安静,但沉默里没有尴尬,没有欲言又止,只有一种被极光和风雪包裹着的、安全的空旷——那种只有在真正放下心防的人之间才会出现的空,它不叫隔阂,叫默契。
最后是薛紫英先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讲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。
“那几年在导师身边,每次开庭前他都会给我一颗药,说是维生素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能让人快速入睡的安眠药。他怕我晚上想太多,第二天在法庭上露出破绽。但他不知道——吃了那个药做的噩梦,比清醒时的恐惧更可怕。梦里我站在法庭上,手里拿着伪造的证据,而对面站着的不是苏砚,是我自己。那个干净的、刚从法学院毕业的、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的我自己。她就那么看着我,不说话。那个眼神比任何质问都让我难受。”
她的手抓着毛毯的边缘,指节泛白。“后来在法庭上作证的那天,我看见你们俩坐在第一排。你们看我的眼神,不是恨,也不是可怜。是那种‘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’的理解。那个眼神,比任何审判都让我崩溃。因为它让我知道,我一直想证明自己是无辜的,但我并不无辜。”
苏砚喝了一口凉透的可可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,但在极光的映衬下,每一个字都像刻在冰面上一样清晰。
“薛紫英。你不无辜,但你勇敢。”她把杯子放在膝盖上,双手环住杯身,“无辜是被动的,是被命运推到墙角还来不及反应就输掉了。勇敢是你在能跑的时候选择了留下来,在能沉默的时候选择了开口。你做了错事,也付出了代价,然后你来了这里,在这座什么都没有的城市里,重新建起了一间有书、有咖啡、有壁炉的房子。这不叫无辜。但也许比无辜更值得被记住。”
薛紫英愣住了。然后她低下头,把脸埋在毛毯里,肩膀在轻微地发抖。不是痛哭,是一种更安静的、更彻底的释放,像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走进了一间生着火的屋子,所有的寒意都在这一刻被逼出了体外。
陆时衍站起来,走进屋里。再出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三只杯子和一瓶威士忌。是冰岛本地的黑死酒,瓶身上画着一颗骷髅头,看上去很唬人,但喝进嘴里是暖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蜂蜜和草药的味道。那是他在镇上的酒铺里特意挑的——不是最好的,但据老板说,是当地渔民在暴风雪之夜最常喝的那种。不需要品,只需要灌。
“当年在法学院,导师教我们品红酒,说律师要懂得享受生活。”他把酒倒进三只杯子里,分给两个女人,“后来我才发现,真正的生活不在红酒杯里。在——”他举起自己那杯,对着极光晃了晃,“——这种连商标都印歪了的东西里。”
苏砚接过杯子,抿了一口,眉头皱成一团。“难喝。”
“多喝两口就习惯了。”薛紫英也抿了一口,然后忽然笑了,“像我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。一开始也是这么难喝,又苦又辣,烧喉咙。但喝着喝着,就习惯了。习惯了之后,还能品出一点甜味来。”
陆时衍举起杯子。“敬什么?”
苏砚想了想,说:“敬噩梦。敬它教会我们醒过来。”
薛紫英摇了摇头。“敬噩梦太抬举它了。敬极光吧——敬它不管你是谁、做过什么,都会准时出现在这片天空上,给你一场免费的好看。”
陆时衍笑了,把杯子跟两只碰在一起。“那就敬极光。也敬那个在法庭上把裤子穿反的人。”
薛紫英脸一红,拿毯子蒙住半张脸。“那事儿你们能不能忘掉?”
“不能。”苏砚和陆时衍异口同声。
笑声惊起了屋檐上的一只雪鸮,在极光之下展开白色的翅膀,划过天际,像一个来自远古的问候。
那一夜他们喝了很多,笑了很多,也沉默了很多。沉默的时候,三双眼睛都看着同一片极光,想的却是三件不同的事。陆时衍想起导师入狱前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,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坐在审讯室里,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,像一座被大雪压垮的雕塑。他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说的,导师只说了一句话——“你比我强。你记得按时吃饭。”
他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。现在坐在冰岛的夜空下,他忽然明白了。一个连吃饭都忘记的人,就是忘记了自己也是个人,不是一台打官司的机器。而当你忘了自己是人,你就会把别人也当成机器,当成棋子,当成可以随意牺牲的代价。
薛紫英则在想那个在法庭上裤子穿反的早晨。那天她从证人席上走下来,感觉所有人都在看她屁股后面的缝线。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,一定被媒体拍下来了,一定会成为全国人民的笑柄。结果苏砚从原告席上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,低声说了一句:“我的鞋跟刚才也断了。你比我强,至少裤子不会让你摔跤。”那个瞬间她就知道,这个女人值得陆时衍为她拼命。
苏砚在想的,是最小的一件事。她在想自己背包里那瓶老干妈。是在机场临时买的,因为她听方如海说冰岛的东西“不是人吃的”,以防万一塞了一瓶。此刻她觉得这瓶老干妈大概是白带了——不是因为冰岛的东西好吃,而是因为坐在身边的这两个人,已经把所有需要用辣味来掩盖的苦涩,都消化干净了。
凌晨三点,极光渐渐淡去,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。
三个人裹着毯子挤在沙发上,壁炉里重新生了火,薛紫英靠着苏砚的肩膀睡着了,呼吸均匀而安稳。她的眉头是舒展的,眼角没有泪痕,嘴角甚至微微上翘着,像一个正在做美梦的孩子。苏砚低头看了她一眼,轻声问陆时衍:“你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,她是什么样的?”
陆时衍往壁炉里添了一块松木,想了一会儿。“很瘦。穿一件不合身的法学院院服,在图书馆里占了六个座位,谁来都不让。我心想,这个女人要么是疯子,要么是天才。后来发现,都不是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个把整个世界都扛在自己肩上,以为自己扛得住的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跟你一样。”
苏砚没有接话。她低头看着薛紫英银灰色的短发,忽然伸手帮她拨开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。动作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醒一只终于落在她掌心里的蝴蝶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窗外即将破晓的天空,说了一句:“我以后不会再让你住厨房了。”
陆时衍愣了一下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别装了。你搬进来第一天就把自己的枕头放在沙发上,我知道你每天晚上都在沙发上睡,因为怕我半夜失眠出来撞见你打呼噜。”苏砚侧头看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他已经很熟悉的、不容反驳的笃定,“卧室很大,床也很大,装得下两个做噩梦的人。”
陆时衍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来化解此刻的郑重,但他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。因为这个女人又赢了。从法庭到现在,他一直在输,而且输得越来越心甘情愿。最后他只是把毯子往她那边拽了拽,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,然后极轻极轻地说:“行。但有个条件——呼噜的事儿不准写进你的回忆录。”
“成交。”苏砚伸手,跟他碰了碰拳。
窗外,冰岛漫长的夜终于结束了,曙光从雪山背后漫过来,把整个雷克雅未克染成了淡金色。极光已经散尽,但天空还是那片天空,只是换了一种亮法。薛紫英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毛毯里,嘴里含含糊糊地念了一个名字——是她的导师,还是某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,没有人知道,也没有人问。因为在这个地方,在这片无边的空寂之中,所有的噩梦终于无处落脚,只能乘着最后一缕极光,悄然远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