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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379章 书生布衣战川南 铁骨丹心动敌将

第0379章 书生布衣战川南 铁骨丹心动敌将 (第1/2页)
  
  泸州城南八十里,纳溪。
  
  仗已经打了整整两天。沈砚之站在临时指挥所的土墙后面,透过被弹片削掉一半的瞭望孔往外看。山谷里横七竖八地躺着阵亡士兵的遗体,有北洋军的灰布军装,也有护国军的蓝布军装,远远望去,像秋收过后田埂上捆好的庄稼,只是这些庄稼再也不会有人来收了。昨日那场雨来得急去得也急,雨水渗进红土里又泛上来,把整片山谷染成一块浸了水的旧绸布。天色向晚,西边天际线烧着一片铁锈色的晚霞,像是老天爷在这片土地上盖了一个未干的血手印。他放下望远镜,用掌心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,手指关节因为长时间握拳已经僵硬得发白。三天前从叙永出发时,他手下还有一千两百人。现在还能扣动扳机的,不足六百。
  
  伤亡过半。
  
  这四个字写在纸上只是四个字,但摊在眼前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尸体,是耳边怎么也停不下来的伤兵**,是卫生员老周从昨天开始就没直起来的腰。
  
  “老沈。”程振邦从战壕那头猫着腰跑过来,灰布军装上溅满了泥点和别人的血,左臂缠着一圈绷带,绷带边缘渗出的血已经凝成了深褐色。他把一张皱巴巴的电报递过来,嘴角压着一个硬撑出来的笑,“蔡将军来电,说滇军主力已经从赤水渡河,最迟后天能赶到泸州。他让我们再顶两天。”
  
  “两天。”沈砚之接过电报,没有急着看,而是把它折好放进怀里。他掏出怀里的怀表看了一眼,表盘上多了一道裂纹,是昨天一颗流弹擦着他的胸口飞过去时留下的。如果不是那块他父亲留下的青铜怀表挡了一下,他现在应该已经躺在山脚下的临时墓地里,身上盖着一张草席。他把怀表翻过来,背面刻着他父亲沈世昌的名字和一个日期——宣统元年腊月。那是父亲在山海关起事之前,把怀表塞进他手心里时亲手刻下的。“怀表挡得了子弹,挡不了命。”父亲当年是这么说的。他当时不懂,现在懂了。命不是用来挡的,是用来豁出去的。
  
  他把怀表重新塞回内袋,紧了紧腰间的皮带,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部队。那些士兵趴在临时挖出来的掩体后面,有的还穿着起义时的乡勇短褂,有的换上了从北洋军尸体上扒下来的军靴,有的甚至连鞋都没有,赤脚踩在冰冷的泥浆里,脚趾冻得发紫。一个十六七岁的小战士正在用刺刀削一根树枝做拐杖,他昨天被弹片削掉了一截小拇指,卫生员给他包扎的时候他咬着毛巾一声没吭,包完之后继续趴回战壕里瞄准。这些士兵跟着他从山海关一路打到川南,从东北平原打到西南边陲,从宣统三年打到了民国五年,打了整整五个年头。五年前他们在山海关城头高喊的是“驱除鞑虏恢复中华”,现在他们蹲在四川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山沟里,被北洋军两个混成旅围得像铁桶一般,连明天的早饭在哪里都不知道。
  
  而他能对他们说的,只有一句“再顶两天”。
  
  两天。在战场上,两天可以是弹指一挥间,也可以是两辈子那么长。
  
  沈砚之把望远镜挂在脖子上,转身对程振邦说:“告诉各营营长,天一黑就加固工事。北边的曹锟第七师是北洋精锐,他们的炮兵阵地设在马鞍山上,白天的炮火准备就是为了消磨我们的士气。曹锟这个人打仗有一个习惯——炮击之后必是步兵冲锋,步炮协同练了十几年,自诩‘北洋炮兵第一人’。但他太依赖炮火了。一旦步兵冲上来跟我们的防线缠在一起,他的炮兵就不敢开炮,怕炸到自己人。所以今夜他们一定会趁黑摸上来,想用刺刀解决我们。”
  
  “你怎么知道?”程振邦问。
  
  “因为我在陆军部那半年,看过曹锟的作战档案。”沈砚之从腰间拔出配枪,检查了一下弹匣,然后又重新插回去。“他在滦州打起义军就是这么打的,在河南打白朗也是这么打的。三鼓而竭之前,必有一鼓作气。今晚来的,就是他最硬的骨头。”
  
 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用沾满泥巴的手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。他们从小一起长大,一起在山海关起义,一起流亡日本,一起从云南重新开始。此刻不需要太多言语,那个落在肩头的力度已经足够——一个即将陪你赴死的人,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你,他在。
  
  夜色如墨,山谷里的风裹着腐烂的尸臭一阵阵灌进战壕。士兵们把刺刀擦了一遍又一遍,有人在低声哼着河北梆子,调子压得很低,被风吹散了又聚拢,像一个在夜色中迷了路的魂魄。那调子沈砚之听过,是《长坂坡》里赵子龙的唱段——“匹马单枪出重围,英雄哪怕无人记。”唱的人在黑暗里看不清脸,但沈砚之记得他姓刘,是山海关一起出来的老弟兄,平时沉默寡言,只有上了战场才会唱戏,唱完之后干活比谁都狠。
  
  沈砚之脱下军装外套,露出里面的白色粗布衬衫。他把一封信塞进程振邦手里,信封上写着他妻子和儿子的名字。然后他弯腰从战壕里捡起一把上了刺刀的步枪,站到了所有士兵的最前面。
  
  “你这是干什么?”程振邦拉住他的胳膊,“你是一旅之长,你死了,这支部队就散了!”
  
  “我站前面,他们就知道旅长没跑。”沈砚之回头看了他一眼,火光中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让人不敢直视,“仗打到这个份上,比的不再是火力,也不是战术,而是哪边的军官先跑。北洋军的士兵是吃饷的,拿钱卖命。我们的士兵是为了什么——为了北伐,为了共和,为了当年在山海关城头对祖宗牌位发过的誓。如果连我都不敢站在最前面,凭什么让他们挡子弹?”
  
  程振邦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松开了手。他把那封信揣进自己怀里,拍了拍胸口,说了一个字:“在。”这个字的意思太多了——信在,人在,魂在,山海关的根在。
  
  子时三刻,马鞍山方向传来三声短促的哨响。那不是风声,也不是虫鸣,是人模仿夜枭的叫声——北洋军摸哨的信号。沈砚之握紧了枪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
  
  “来了。”
  
  没有炮火准备,甚至没有枪声。北洋军的一营精锐步兵像一群灰色的幽灵从山谷阴影里涌出来,刺刀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。他们走路几乎没有声音,军靴底部包了破布条以消音,连刺刀都涂了锅底灰——曹锟的夜袭部队,果然是老手。老兵都知道,偷袭时最怕的是刺刀反光暴露位置,所以提前用烟灰抹黑刀面。一百步,八十步,五十步。沈砚之甚至能听到他们粗重的喘息声,能闻到他们身上劣质烧酒的味道——那是曹锟给夜袭队壮胆用的。
  
  他扣动了扳机。
  
  第一声枪响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,瞬间激起了整个防线的还击火力。护国军的士兵从掩体里站起身,对着近在咫尺的北洋军齐齐放了一排枪,然后端着刺刀冲了上去。两股人流在山坡上撞在一起,刺刀入肉的闷响、枪托砸在骨头上的脆响、被刺中的人的嘶吼和咒骂混成一片。一个北洋兵被刺刀捅穿了腹部,倒下去的时候还死死拽着对手的衣领,把人一起拖倒在地;另一个护国军士兵被枪托砸碎了颧骨,满脸是血地继续往前冲,嘴里喊着谁也听不清的家乡话,喊的可能是娘,也可能是某个姑娘的名字。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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